醺然醉永年 第2章 玛格丽特

我并非天生擅长体育，学校每天固定的跑操一直是我心有抵触的集体活动。

故而，当酷暑时节，隔壁班上一个文静的女孩在课间操时间把我叫出去时，我心有雀跃地跟了上去。

天色有点暗沉，有微风拂过，驱逐不了酷暑的燥热，楼后的绿化园内不时有蜻蜓低飞。

她在我面前站定，声音轻柔又坚定：“唐郁理，我知道我可能没有多了解你，这种感情可能是比较浅薄……”

我一开始以为是老师布置了什么活动任务，叫她给我传话，现下的发展出乎意料，让我有些茫然。

更糟糕的是，我看到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郑山煦。

惨淡的天色降低了他的存在感，让我现在才看见他，带着耳机，外套没拉拉链，敞着怀靠着树看向我们，双眼中闪着兴味。

我敢肯定，他定是逃跑操的惯犯。

“……但是我还是想说，”她看向我，眼神认真，“我喜欢你。”

这一刹那，当空一个响雷乍起，闷闷的摩擦声让大地都跟着震颤，我心神为之一震。

她似乎把勇气耗尽了，声音越来越小：“你、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一种焦急的情绪冲刷着我的全身，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努力想着说辞，眼睛却忍不住看着郑山煦：“同学，谢谢你的心意。”我有些仓促地笑了一下，“但是我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所以……总之，很感谢。”

我有些羞恼于自己混乱的表达。

第一次被告白本就有些慌乱，尤其还有一个看热闹的郑山煦！

但她却像是松了一口气：“没事没事，我也就问一下……打扰了！”

她没等我反应，就迅速转身，几乎是跑起来一般地回了教学楼。

雨点突然打在地上，一滴一滴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我低头看着地砖逐渐被淋上潮湿的色彩，才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一次告白，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

郑山煦这才走出来，双手插兜，笑容灿烂：“挺受欢迎啊唐郁理。”

我还没梳理清楚我对他的感情，就被他撞见了尴尬的场景，一时想不出说什么。

好在他不是个会冷场的人，自来熟地揽上了我的肩：“是不是欠我一个人情？”

我下意识地疑惑：“什么？”

“我说，刚才没出声打扰你，不得夸我？”

“……”

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在那种场合出声的吧。

为什么这个还需要感谢你啊。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逃操了。”

他愣了，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冷着脸看着他笑的开怀，他看着我的脸笑的更癫。

“你也逃操了，不是吗？”终于笑够了，他收回了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快走吧，要上课了。”

他说着急，却慢慢悠悠地抬腕看手表。我看着那道肤色的分界线，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我的心跳再一次开始加速，鼓膜仿佛有了自己跃动的生命，内心燃烧起一种奇妙的羞耻感，为这种危险的陌生感觉。

绵密的雨落在他的手背上，折射出迷人的蜜色的光，泛着惑人的红色。

一个瞬间的心思流转，已经丰富到把我吓了一跳。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面上在烧。

我想他也能看出来，不然也不会把手探到我额上，问道：“你发烧了？”

可能是他的手被雨降了温，也可能是我确实因为热血上涌体温升高，他竟真的认为我生了病，拽着我向医务室跑去。

“我感觉温度有点高，所以我们翘课吧！”

他侧头冲我笑，被打湿的额发随着跑动肆意摆动着，眼睛亮晶晶的。

真是毫无逻辑，但又无比吸引我的视线。

我和他一起向前跑着，努力地忽略左手被抓住的异样，克制住大幅度的摆臂，和他保持一样的步调。

身体的重量狠狠地压在脚踝上，双脚交替着与地面交换力量，把刚形成的水坑踩出飞溅的泥点。

雨和风抚过脸颊，向后用了点力道地拽着我的衣角和发尾，又任由我划开它们。

我只来得及畅意一小段路程，就被从胸膛升起的滞涩感扼住了脖颈。

我的身体必定是经受不住体育生的跑步速度的剥削，大脑的眩晕就是一种警告。

我喘息着说：“郑、郑山煦，慢点，我、跑不动了。”

他甚至还有力气笑我：“这就不行了……马上就到楼里了，再撑一会儿别淋雨了。”

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春雅楼，我才反应过来跟他解释说：“不是，郑山煦，我觉得我没有发烧。”

他又笑起来，一口白牙晃得人眼花：“这下好了，我们得一起翘课了。”

我疑心他就是故意的，却说不出什么。

“这节是谁的课？”

“木老师的语文。”

我回复完，后知后觉自己竟然翘了班主任的课。何况我还是学习委员，她不可能忽视我的缺勤。

一时之间我有些后怕，然后又被澎湃的喜悦之情淹没。

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会在已经相互认识将近两年的这个夏天，突然对郑山煦产生了额外的关注。

更无法想象自己未来还会多么失控。

但是当下，我实实在在地为自己能够在机缘巧合下，赢得与郑山煦的一点独处时光，而感到开心。

春雅楼是综合活动楼，医务室就建在一层的连廊旁。建筑中间是从底层联通直顶层的无隔断空间，一层中央是令人放松的绿化造景，天气晴好的时候，日光从顶层的玻璃天花板倾泻而下，轻盈地落在绿植上，美的像是仙境，能让来这栋楼里开会、读书以及看病的师生心情都好上几分。

但是现在，夏日的阵雨并不因时间的短暂而敷衍形式，阴云层层堆叠地积压在人的心头，抑制着交流的欲念。暗沉沉的自然光下，每一次层的回形走廊都寥落了不少。加之是上课时间，整栋楼内安静而压抑。

只能听到隐约的雨声，从遥远的顶层传来。

我和郑山煦也没尝试去医务室哄骗老师开虚假的假条，而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默契地沉默着，各自盯着一处装饰发呆。

他的手机铃声打破的寂静。

我们齐刷刷地看向彼此。

他向我示意能不能现在接，我表示不介意后，他才按下手机键，接通了电话。

令我意外的是，对面传来的是女声，听起来和我们年龄相仿，语调温温柔柔的很动听。

我听不太清对面说什么，但我听见郑山煦用格外温柔的口吻询问她：“今天雨下得很大，你带伞了吗？”

“周末我去接你，你想去哪里玩？”

“隔壁市新开了一家游乐场，我们可以一起去玩，据说有新引入的游乐设施。”

“……好，你喜欢吃的话，我再给你寄些。”

……

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克制地把眼神挪到自己面前的一小片地面。

隐约的悸动不再模糊，那一瞬间心中升起的失落感让我认识到，我确实对郑山煦，一位和我同性，甚至还比我更加健壮的这么一个完全不符合我年少慕艾理想的人，产生了好感。

我的父母都是海归学者，顺理成章继承家业，在书籍和商场上的见识让两人开明而理智，这体现在对我的教育上。比如，我在这个很多同龄人都懵懵懂懂不知道什么是第二性征的年龄，就已经对同性恋群体有了一定了解。我知道这只是一种性向，而不是一种疾病。

但我现在不可控制地有些慌张。

他是在和谁打电话呢？家人、朋友，或是……女朋友？

虽然早恋被抓的严，但是架不住郑山煦长得好看，性格又阳光开朗，在女生群体中很受欢迎，悄悄塞到柜子里的情书还是很多。

如果他真的和哪个女生互相恋慕，那么早恋也是很可能的事情。

我这么告诉着自己，哪怕明知道自己没有接受这个解释。

我又如何询问他对方的身份？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一个偶尔一起打过几次球的、体力一般、身高也一般的一名同学罢了。

只得闭上嘴，任由这初生的火肆意燃烧。

BGM《RAIN》 -Tony An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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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玛格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