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乐令 第41章 重逢

齐询见到她，一抹笑意还未绽开，眉头已先皱了起来，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查看她有无受伤。

令仪作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调笑道：“好多人欺负我，不过我把他们都打跑了。”

看着她委屈中透着倔强的神情，齐询眼中的笑意弥漫开来。他知道她只是借玩笑来掩饰她遇到危险时的恐惧，好让他放心，心底不禁油然而生出怜爱又敬佩的情绪。

二人谈起齐询在乡间的见闻，令仪盈盈浅笑：“你的信上都写了。”

齐询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扭捏地道：“那些都是我随便写的，大概福瑞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就寄出去了。上面好多废话胡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令仪并不戳穿，用手搭起凉棚，四处打量一番：“咱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坐着说话吧。”

二人并肩向下处走去，路上百姓与齐询亲昵地打招呼，他亦含笑应对，就像是多年老友一般熟稔。

“你怎么下地干活了？”令仪含笑看着他一手拿着锄头，一手擦着汗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农夫，完全不见当日风流公子的潇洒姿态。

齐询悄声道：“这次父皇派我来督办开荒，困难重重。本地民众有戒备之心，还有一群不明来历的人借机生事。我是想融入他们，搞清楚实际情况。”

乡下环境毕竟不比京中，齐询的小茅屋一应布置极尽简朴，他却自得其乐，招呼令仪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令仪抿了一口，只觉苦涩难言，抻着脖子强行咽了下去：“这种茶你以前碰都不碰的，现在是怎么喝下去的？”

齐询正欲答话，福瑞兴兴头头地从外头撞进来，大叫大嚷：“听大家说阮姑娘来了？殿下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

令仪乜斜着眼睛看齐询：“村里的人怎么还没见过我的人，就已经听过我的名字了？”

他阴沉着脸咳了一声，强笑道：“我只是出于对盟友的关心，跟他们打听了一下而已。”

令仪闻言转向福瑞：“听说是你把他的日记寄给我的？”

福瑞疑惑地看向齐询，挠了挠头：“信都是殿下自己寄的啊。”

齐询担心福瑞把自己思念令仪的窘态和盘托出，急忙支开他：“还不去干活？”

在他的逼视下，福瑞只得一步三挪地走了出去。

令仪将路上见闻说给齐询听，并把林静姝的遗书交给了他。

齐询看完信，脸色越来越阴沉，浑身发起抖来：“所以说我母亲是被皇后害死的？”

令仪拍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对，所以你不用再自责了。”

齐询捏紧了拳头，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空气中瞬间遍布着浓浓的火药味。

木质杯子在他手中应声碎裂，他的手心被扎得鲜血淋漓，但他似乎浑然感觉不到疼痛。泪痕瞬间遍布他的脸颊，令仪见了，不禁动容。

没等她开口，齐询已慢慢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可是皇后并没有放过我。”

令仪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一字字道：“终有一日，我们会百倍奉还的。”

她话语的狠辣决绝分散了他的悲伤之意，他惊觉自己的失态，忙别扭地转过头去：“谢谢你告诉我实情。”

令仪掰开他鲜血淋漓的手掌，用小夹子一一取下扎在他掌心的木刺：“盟友也是朋友，举手之劳而已，你何必客气？”

齐询看着她低眉的认真模样，心跳越发急促。他只顾着凝视她的容颜，忘了言语，一任时间流逝。

她终于察觉出空气中诡异的沉默，强忍着没有回应他灼热的目光，沉吟道：“前世也许是因为国公府介入，齐谌母子俩一直很团结，我也是最近才发现他们隐藏的矛盾的。”

齐询回过神，思绪飞回了十年前：“小时候老四就常常假装受伤或制造冲突，吸引皇后的注意。在父皇面前更是色色争先，所有人都告诉他过犹不及，他却不以为意。”

令仪蘸了药膏，轻轻地沾在他的伤口上：“来到这以后，你都做了什么？我看看怎么配合你才好。”

齐询回忆道：“刚来的时候，我鼓励百姓开垦荒山，但他们畏惧瘴疠，不肯进山。我亲自带头，因瘴气病倒了，他们只顾着看笑话，说是山神迁怒。”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开办学堂，想帮他们克服恐惧，可是他们一味听信巫医的话，无人响应。兜兜转转几个月，还是原地踏步，唯一的进展是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唐朝的河东先生【1】被贬柳州时，就曾引入中原牛耕、铁器农具及水稻种植技术，组织开垦沿江荒地，开凿水井，兴修水利，大大改善了本地的农业生产。

历经沧海桑田，季节轮转，这里的生产条件已经好了很多，可是百姓还是无法轻易跨越某些心理上的障碍。

令仪嘴角绽出一丝笑意：“现在你有我了，我会配合你，帮村民克服恐惧的。”

一丝暖意漫上齐询心头，他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想要抚摸她如云的鬓发，却又压抑着自己的渴望，放下了手。

然后，他便吩咐福瑞把院子里另一间屋子打扫干净，留给令仪居住。待他们去后，令仪坐在榻上，抚摸着乌黑的云鬓，含笑不语。

如果他跨出那一步，也许她会心软，放下前世被冷落的心酸，和他重归于好。可是她曾经的欺骗不是那么容易释怀的，他们还需要时间来跨越彼此的隔阂。

她明白他的顾虑，但是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能暂时搁置挽回他的感情了。

接下来的几天，令仪跟着村里的妇人去田间给齐询送饭，闲时与她们唠家常，旁敲侧击村民对垦荒的看法。

众人早就从齐询口中听说令仪为人，对她更无戒备，七嘴八舌地向她倾诉起来。

原来柳州夏季多暴雨，常常冲垮农田，村里的巫医便说是开荒之过，不许百姓参与，连学堂也不许他们送儿女去。

令仪循着众人指引去探巫医，方知他不过是危言耸听，反驳道：“依你之言，放弃垦荒，暴雨就不会冲垮农田，后来情况有好转吗？”

巫医巴旺敲着手中的乌木双头蛇杖，杖上骨铃轻颤，让他的声音透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是因为你们触怒山神，山头神树瞬间腐烂，无法护佑此间安宁！”

令仪微微冷笑：“神树在哪里？我要去瞧瞧。”

巴旺瞪大双眼，神情在满脸赭石粉画成的花纹映衬下显得格外可怖：“只有我才配和神树对话，你敢对神树不敬，上天会降雷劈死你的！”

令仪只觉好笑，不听他的威胁，顶着瘴气爬上了山，见到了传说中的神树，只觉平平无奇。

她正欲越过巴旺用经幡设置的阻碍，忽听一个声音平地炸响：“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冒犯神树！”

她环顾四周，一个身穿麻衣的男子自浓浓瘴气中走出来，严厉告诫她：“不要靠近，不然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令仪打量他一番，才认出眼前这人正是村长。她偏不信邪，掀开神树上的帷幔，只见树干已然中空，遍布着虫蚁咬啮的痕迹。

村长脸上的筋肉诡异地抽搐着，高声惊呼：“你伤害神树，上天马上要降罚的！”

令仪抬头望天，讥笑道：“这树早就被蛀空了，当然会腐烂。就因为我发现了你们欺骗村民的秘密，你就诅咒我？”

村长并不答话，撒腿向山下跑去，沿途高喊“山神发怒了，上天要罚不敬神树之人”等语。

路上百姓见此骇人场景，吓得浑身发抖。齐询顺着村长跑来的方向望去，才看见缓缓下山的令仪。

齐询迎上去，好奇地问：“你见到巫医了？”

令仪想起巴旺故弄玄虚的样子，忍俊不禁道：“他就是个江湖骗子！那棵树为什么会是神树？村民又为什么对他言听计从？”

“我听邻居说过，他曾帮村民找到失踪的耕牛、又帮他们治病，所以他们才对他敬若神明。巴旺有天上山时听到神树跟他说话，说神树能护佑一方安宁，村民自然相信了。”

令仪嘴角一扯，心知那些不过是些骗人的把戏，可是破除起来非一日之功，须得谨慎应对。

余下的几天，村民都对令仪敬而远之，生怕她被雷劈死的时候连累了自己，不仅往她身上扔烂菜叶逼她离开，还偷偷劝告齐询：“别被她害死了，好女人多的是。”

齐询不以为意，一边护着令仪，一边劝说村民，声称她是神女，不然她为何一直平安无事？村民也觉得奇怪，向巴旺询问原由，得到了“山神睡着了”的答复。

令仪听说，埋怨齐询道：“你不告诉他们世上没有所谓神明，反而给我戴高帽。等他们发现自己受骗了，难道不会怪我？”

齐询回忆着这两天在令仪家门口鬼鬼祟祟的人影，叹道：“自然变幻莫测，他们需要信仰，你为所谓的神明传话总比那个巫医好。”

当天晚上，那个人影便趁夜偷偷潜入令仪屋中，伺机对她下手。齐询躲在暗中扔石子耍弄他，他仍不肯放弃，拎着刀子直奔令仪床前，要杀她灭口。

那人一刀砍下去，就觉得不对劲，掀开被褥一看，原来令仪根本不在床上。

“我已料到巴旺会派人来杀我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那人一回头，看见令仪凶神恶煞地站在他背后，头部剧痛，顿时吓晕了过去。待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于几十里外的异乡时，那份震惊更是无以复加。

他当然不知道，他当时不是吓晕的，而是被令仪打晕的；令仪深夜骑马把他送到外地，又星夜驰回，而非运用神力送走他。

但在他眼中，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披上了神秘的外衣，就无法用常理揣度了。因此当他回村之后，对令仪那副敬畏的态度更让村民相信了令仪神女的身份。

村民从此便常常邀请令仪去家里吃饭，让她占卜吉凶。令仪假装掐指一算，骗得村民俯首帖耳，然后便向他们传达了山神“身上痒，想让大家开垦荒地”的想法。

走出巴旺长时间灌输的思想不是那么容易的，因此村民对此只是将信将疑，岔开话题不去谈论。令仪不厌其烦地花费更多时间劝说他们，回家的时间就越来越晚了。

齐询开始会给她留盏灯，后来索性跑去村民家接她，劝她道：“乡下灯油难买，他们不好意思说，路上也不安全，以后还是早点回来吧。”

令仪笑道：“你在关心我？”

齐询把目光转向一边，声音干涩：“我是在担心他们家的灯油够不够你使的。”

令仪的笑声在朗月下显得格外清脆：“我和孩子们去抓萤火虫了，把虫儿们放在袋子里，可以用来照明。虽然光亮微弱，但勉强够使，不用担心。”说罢，就回房关上了屋门。

齐询盯着她的房门许久，知道她不会再出来，才把灯熄灭，回到了自己屋中。

他躺在床上，抚着双唇，想念曾经两人恣意流露的爱意。她毫无反应，他也不能太露痕迹，生怕他轻易原谅，她就不会珍惜自己了。

齐询阖上眼睛，眼前都是她的音容笑貌。她就在身边，可他还是要在梦中才能说出真心话。

【1】柳宗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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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