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尘 第60章 第 60 章

“嗯？”杨舒何许人也，一个细微的动作便察觉出不对来，何况丁卯这般情形。

丁卯只觉头顶巨大的压力，迎着杨舒探究的目光，一时万分艰难地垂下头去。

“公子，徐姑娘武功高强，吉人自有天相，反倒是您，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呵~张青这般，你也是这般，我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治下不严！”

丁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青犯错后被派去银窝，至今仍是痛苦不堪，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银窝是京城最大的赌坊，每日有白花花的银两进账，也有无数哭声和无数绝望至极的眼神充斥其内，无数人被裹挟着露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容，背后是支离破碎和家破人亡。那般充斥着罪恶和丑陋的地方，多待一刻也会让人浑身难受。

“公子……”丁卯咬了咬牙，一脸为难，“公子，属下知错，但您听完一定要先保重身子。”

入夏以后窗子便时常开着，风吹进来，烛火猛烈地抖动着。一如榻上斜坐着的人，心中翻起惊涛巨浪。

……

红狮会在德清县一带甚为猖獗，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德清县当政的官员便是红狮会的党羽，自是蛇鼠一窝。

陈思明一行人探查到这一点之后，越发觉得红狮会势力庞大，若要清除必须得连根拔起。

可是红狮会的大本营盘踞在莫干山之上，委实易守难攻，除非找到他们的大本营一举打尽，否则便极容易走漏风声，让红狮会的骨干逃之夭夭。

听闻每逢“五”的倍数日，红狮会的人便会下山来，到县上去寻找貌美的姑娘，掳走带回去献给前朝的太子享用。

而红狮会猖獗的地方便在于，他们会提前和每个镇子上的百姓打好招呼，按着顺序依次来抓人。若是遇到一个镇子不主动交人，便会将镇上所有的男丁抓去做苦力，而年轻的姑娘同样会被全部抓走带上山，消遣够了再一齐卖到山下的青楼里。

“岂有此理，真当一个小小的德清是大秦法外之地吗？！”陈思明暴怒拍桌，引得周遭的百姓都对他侧目而视。

“官府不管啊，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村民们连连哀叹。

几日前，陈思明等一行人来到莫干山脚下一个村子里，向遭难的百姓打听消息。

此刻，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聚在村长家里，等着村长选出明日要送上山的女孩。一眼望去，所有的村民皆是愁苦模样，还有些妇人搂着自家的女儿抹眼泪，满眼无助和绝望。

村长姓姚，每逢这时便会万分为难，万分难受，他也不想将人家的女儿送入虎口，可是不送的话，全村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他伸手指出心中的人选，那个女孩“哇”地一声哭出来，而有些人则是暗暗松了口气。

“慢着，”徐初雪出声阻止，“不如换个人。”

不想这轻飘飘的一句却让屋内的村民炸开了锅。

“你说换就换，你以为你是谁啊！”

“村长已经把人定好了，从没有再换的道理。”

开口之人皆是一脸怨怼，徐初雪有些瞠目结舌，很快便领悟过来，这些人眼见得自己的女儿逃过一劫，怎么肯再重新选一次。

“各位误会了，我是说，我想代替这位姑娘，去莫干山上走一趟。”

“不行，太危险了。”陈韵仪当即表示反对。

陈思明朝姚村长使个眼色，让他先把村民们安抚好，各回各家。

不多会儿，姚村长家里面就空了下来。

“若想摸清红狮会的情况，必须得打入红狮会内部，眼下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搏一搏，没准还能救出那些尚未被卖进青楼的姑娘。”徐初雪耐心解释。

“可是，事情哪有那么容易，你一个人只身赴险，若有个万一，我们连救你也不知去哪里救……”

陈韵仪看向陈思明和九皇子，却见两人沉默着并不开口，看上去竟像是一副赞同徐初雪的模样。

“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害人的，初雪和那些被害的女孩子一样无辜，为什么要让她只身赴险，别为了立功不择手段。”陈韵仪恼恨地瞪着自己的父亲和九皇子。

“住口！”陈思明沉下脸来呵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缴匪’是你们的任务，不是她的，初雪出于道义愿意尽心尽力地帮你们，你们不能这么自私，让她冲在前面去冲锋陷阵！”

九皇子沉吟着开口，“若我是女子，那此事定不会落在嘉善县主身上，可惜现在我们之中只有她是最合适的，别无他选。”

“韵仪，”徐初雪握住她的手，“是我自己想去，不关他们的事。”

“可是……”饶是陈韵仪一贯舌灿莲花，这会儿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六月十五这日午后，青竹村将一穿着簇新红嫁衣的新娘子送上了红狮会来接人的马车。

徐初雪坐在马车里心情十分复杂，缘是今日临出发之前，陈思明身边有个随从特地避开众人找到徐初雪，交给她一枚药丸，教她必要时含于口内，即便误食迷药也可以保持清醒，但时效只有十二个时辰。

她这才知晓，陈思明身边竟安插有杨舒的眼线。

徐初雪此刻手脚皆被捆缚住，眼睛上也蒙了一层厚厚的布条，本是怀揣着一颗大义凛然之心，却因藏在身上的那一颗药丸而有些酸涩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马车突然停住不动，有两人转进车厢里，一人扯住她的两只手臂，一人拽起她的两只脚，把她从马车上抬到了一个房间里。

“殿下，这次的货不错，您慢慢享用。”两人□□着就要退出去。

随即便有一声“阿弥陀佛”入耳，徐初雪心中顿感疑惑，这里怎么还会有和尚？

“贫僧已入佛门，不再过问凡尘之事，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两人顿住脚步。

“殿下，以前那些歪瓜裂枣自然是入不了您的眼，今儿这个可不一样喽。您也别怪兄弟们，就这破山沟里，能找到几个姿色好的啊，兄弟们已经尽力了。”

另一人□□出声，“兄弟，依我看，咱们要不要帮殿下把这女人的衣裳给扒了？我就不信，见到那光溜溜的身子，哪个男人的眼里还能只有佛祖……”

“诶嘿嘿嘿……”

徐初雪坐在床上，透过眼睛上红色的布条隐约可以见到，门口处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搓搓手一脸雀跃的模样。

“滚！”那和尚暴喝一声。

两人只好关上门灰溜溜地退出去。

须臾间，房内静了下来，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个圆润的身影朝自己靠了过来。

那人停在身前，给她开了身上的绳子，又将遮住眼前的那块红布条给解开。

视线乍然间明亮起来，徐初雪不适地眯起眼睛，仍旧可以见到面前之人的确是个和尚，一身灰扑扑的和尚服，看上去丝毫不起眼。

可刚才那些人为什么会称呼这人为殿下？前燕太子不是她曾在施州见过的吴炳荣么？

徐初雪甚是疑惑，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和尚。

“女施主不用担心，贫僧已入空门，绝不会对你生出不轨之心。”

徐初雪面色一凝，站起身打量着面前的和尚，“传言说，红狮会的前燕太子荒淫度日，隔三差五便派手下去擒捉山下的妙龄少女充作枕边人。眼下你却这般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在耍些什么把戏！”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和尚双手合十，一脸悲悯之色。

徐初雪双手抱胸，绕着和尚走了一圈，见他神情凄哀，双眼空洞，竟不似作伪。更为重要的是，这和尚头顶烙着六个戒疤，分明是个有资历的真和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既是和尚，又怎么会放纵那些人强掳少女上山？”

和尚叹息一声，“贫僧法号圆空，本已遁入佛门远离俗世，哪料想又被这些人找出来，强行带入尘世中。”

“红狮会在江左一带，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他们又为何非要找一个和尚出来，对外宣称是前燕的太子，想来定是因为你的身世不简单吧。”

徐初雪来回踱着步子，皱眉思索，“难道说，这前燕太子并不在红狮会中……”

圆空圆目微睁，忍不住细细打量面前的少女几眼，“女施主是什么人？”

徐初雪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就是山下村子里的村女，怎么了？”

“女施主见识匪浅，不像是普通的村女。”

“因为我爹是个教书先生，我自然要比旁人知道得多一些。”

许久，圆空收回探究的视线，微微一笑，并不打算驳斥面前的少女。

“女施主所料不错，这红狮会的确没有什么前燕太子。正因为如此，红狮会才想扶持一个傀儡上位，借着反秦复燕的名号，以实现自己的野心。”

“你就是他们想要扶持的傀儡。”

徐初雪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原来吴炳荣的势力和这个红狮会并不是一路，难怪当时前往施州的寻宝之路上，抢夺藏宝图的几方人马层出不穷。“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和前燕是什么关系？”

圆空见面前的少女灵慧聪颖，一时好奇，忍不住想探究她的身份。“女施主口口声声言说自己是山下的村女，为何却操着一口北方口音？莫非是京城人士，来菰城这边探查红狮会的底细？”

徐初雪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已然暴露，忙皱眉思索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