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尘 第61章 第 61 章

“我家确实是从北方迁来菰城的，但我的确就是个普通的村女。”

徐初雪恍然想起，原本拿出自己那双做农活的糙手来，定能打消对方的疑虑。可如今自己身上所有过往的痕迹，早已悉数被杨舒给抹去，如今一双纤纤玉指，硬说自己是个村姑，倒真没什么说服力，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见面前的少女屏气凝神，拼命掩饰自己如临大敌的模样，圆空不禁莞尔。

“女施主放宽心，贫僧不屑与狼子野心之人为伍，更加不会害你。贫僧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初雪心下踟蹰，警惕地盯着圆空。

“也罢，还是让贫僧先来讲吧。”

圆空瞥一眼紧闭的房门，徐初雪跟着看过去，这间房内很暗，窗子皆被盯上了结实的木板，挡去不少光线。

她心底暗笑，这场景倒是眼熟，就是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有蜡烛能让她故技重施。

圆空走过去坐在桌前，娓娓道来，“女施主所料不错，贫僧的确是前朝之人。贫僧原是前朝的二皇子，俗名吴炳德，国破家亡后，便决意遁入空门，了此残生。一别数年，被红狮会的人强行带离寺外，才知如今竟还有诸多势力在谋划着反秦复燕之事，这其中也包括我那位皇兄，也就是真正的前燕太子。红狮会势力庞大，却缺一个所谓的正统出身之人，以使得出师有名。”

“所以，他们找到了我，但我却不想成就红狮会的浪子野心，他们便强行把我关在这里，用尽手段来诱惑我、逼迫我。他们想让我犯戒，他们以为只要我犯了戒，便能和他们一起同流合污。”说到这里，圆空冷笑一声，面上尽是与出家人身份不符的轻蔑和不屑。

直到此刻，徐初雪才确信，面前的和尚的确就是前朝的二皇子，因为圆空轻讽的表情和之前见过的那位前燕太子如出一辙，恐怕也就只有亲兄弟才会有如此别无二致的面容。

“所以，红狮会的人强抓少女上山，不是出自你的本意，并且你也是迫不得已的？”徐初雪迟疑着开口。

“贫僧一心向佛，至今从未犯戒。”

“一心向佛……”她重复着这句，后又轻嗤一声，“你可知，那些女孩子的下场？”

圆空触到少女的眼神，莫名一阵不安，“难道不是将她们安送下山吗？”

“呵~”徐初雪一阵无语，不知这位二皇子是和尚做久了太天真，还是故意在自欺欺人。“红狮会里都是些什么人，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这些一群豺狼虎豹，您觉得他们会扔掉已经到手的肥肉吗？”

圆空心中一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怕问出来的话是自己难以接受的，一时间愣怔住了。

“让我来告诉你，那些无辜又可怜的女孩子，自‘前朝太子’的寝室里被送出去之后，先是会被红狮会的党羽所盘剥，直至遭到厌弃，再被卖入镇上的青楼楚馆，其中染病被丢至乱葬岗者有，不堪折磨自裁者亦有。”

莫干山上虽比山下清凉许多，但到底是在炎炎夏日，圆空竟从面前少女平静无波的叙述中听出了凛冽的寒意，莫名打了个寒颤。他死死地攥住佛珠，阖目念经平复心境。

徐初雪亦有无限感慨，“你自以为是在帮那些可怜的姑娘，殊不知，你的顽固反倒是害了她们。”

话音刚落，有几个壮年男子推门而入，一个手持燃香，另外几个抬着一个巨大的屏风放在床边。

“殿下，总舵主发话，让属下想办法给您助助兴，您看这屏风可还喜欢？”男子说着，将香薰置于桌上点燃，登时便有一股奇香扑鼻而来。

徐初雪原本低着头装鹌鹑，此刻闻得异香，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又悄然抬头望了一眼床前的屏风，见上面所绘正是yin靡不堪的春-宫图，连忙又垂下头去。

圆空皱着眉别开眼，直呼“阿弥陀佛”。

几个男人的目光落在徐初雪身上，嘻嘻笑着，像是在盯着自己的盘中物。

“殿下，您可莫再辜负属下的一番心意。”打头的男子招招手，示意其他几人随他一起退出去。

“慢着，”圆空突然开口，目光凛然，“我问你们，之前送来的那些女子现今在何处？”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皆是露出透着得意的古怪笑容来，“殿下放心，属下们给您送来的女人总归是干净的，无奈您眼高于顶个个都不喜欢，既然不是您的女人，属下们自然也不能白忙活一场，自然是物尽其用，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圆空已然明白话中之意确如方才徐初雪所言，紧紧阖目，长叹一声，“造孽呐。”

这几个男人不以为意，眼睛黏在徐初雪身上，又嬉笑着窃窃私语几句，才关门退了下去。

室内渐渐升温，人也跟着燥热不安起来，徐初雪忙起身去将那熏香给熄灭，回头见到圆空额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来，闭着眼不住地称颂佛经。

徐初雪暗叹一声，房内密不透风，待这异香散去不知要多久，看来这红狮会的总坨主是没耐心再等下去了。

“圆空师父若真有佛心，便不应眼睁睁看着更多无辜的姑娘被害而坐视不理。”徐初雪看向那圆润和尚，徐徐开口。

“施主的意思是？”圆空睁开眼睛，满脸迷茫痛楚。

“你若坚持不破戒，他们会去祸害更多的姑娘，还不如迎合他们的意思，起码可以阻止那些恶魔之手，化被动为主动。”

圆空大惊，不敢置信地开口，“施主是说……”

徐初雪望着他点了点头。

杨舒离京时病尚未得愈，一路紧赶慢赶，来至德清时，也已是数日之后。

九皇子听闻杨舒到来，心中欢喜，忍不住拿之前的赌约去挤兑他。

“某些人之前言之凿凿，说什么绝不会南下至江左。”九皇子慢悠悠地端起一杯清茶啜饮，“眼下不还是来了吗？”

杨舒却是一脸煞气，没心情搭理九皇子的玩笑话。

“你们一个朝廷肱骨大臣，一个文武双全的皇子，居然会让嘉善县主一个弱女子只身前往红狮会的老巢，我看你们这些人是想立功想疯了！”

“还有你，口口声声说是徐初雪的好姐妹，临到关头还不是置身事外，眼睁睁地看着她身赴险境。”

陈韵仪自知理亏，任由杨舒责骂垂首不语。陈思明却听不下去，陈韵仪总归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杨舒明面上也是他未来的女婿，如今他竟当着未来岳父的面出言责难，真是岂有此理！

“杨二公子慎言，县主心怀大义，不日前前往莫干山，乃是主动请缨，并无任何人逼迫。”

杨舒冷笑着看向陈思明，重复一句，“并无任何人逼迫？”

盛夏时节，原是暑气逼人，闷热难当，此刻室内的气氛却冷凝下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夕，风雨一触即发。

何华敲门而入，上前一一行礼，见到杨舒后愣怔了舜，仍是将打听的消息道出来。“外面在传，前燕太子近日新得了一位佳人，甚是满意，已封为太子妃，日后无需再遣送其他少女上山。”

陈思明面上微喜，“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

何华犹豫着补充道，“那位佳人好像说的就是嘉善县主……”

“什么？”陈韵仪“腾”的一下子站起来，“怎么会这样……”

“呵~”杨舒的目光越发狰狞，扫视一圈室内之人，“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转过身，想往外走，却吐出一口鲜血来，身子晃了几下倒在了地上。

“公子！”丁卯大惊，连忙上前来扶起杨舒，其他人也跟着上前来帮忙。

陈思明暗暗皱眉，心中思忖着杨舒如此这般的性子，如此这般的孱弱身躯，当真不是什么良配。纵使他不待见陈韵仪这个长女，也不忍心看她跳进火坑里，此刻不禁惆怅起来。

九皇子一面遣人照料好杨舒，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思明的反应，心中暗想若此番南下，能让陈韵仪和杨舒的婚事告吹，倒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徐初雪新得了个“太子妃”的头衔，日日和圆空上演夫妻情深，圆空拿出昔日皇子的派头来，强命红狮会的人不能再关着他，若真是尊他为主，便要听从他的命令。

在圆空闹了几次之后，徐初雪终于见到了红狮会的总坨主吕观南。

吕观南生得虎背熊腰，一眼望去便知乃是个练家子，他哈哈大笑着走进来，虚虚地对着圆空行了一礼。

“观南见过太子殿下，这些日子让太子殿下受委屈了，是观南教人无方之过，还望太子殿下见谅。”吕观南口中谦卑，目光里却透着精明霸道，不住地打量着圆空和徐初雪，满目探究之意。

徐初雪生怕被看出破绽来，依偎在圆空身边，面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一副小女儿娇羞模样。

圆空不悦地开口，“你既知错，日后就别再拘着我，不然又何苦让我来当这个太子！”

“哈哈，殿下言重了，红狮会树大招风，观南也是为殿下的安危着想。这样吧，殿下若实在想要走动，观南便派几个得力的属下跟随保护，以免意外发生。”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几人皆是心知肚明。圆空也不戳破，眼下能得几分自由，已是万幸之事，不好太过张扬，以免惹得吕观南怀疑。

自那日起，徐初雪这个“太子妃”也能离开那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出来走一走逛一逛，只是三步之内必有红狮会的人跟着，片刻不得自由。

红狮会的老巢处在莫干山一处隐蔽的山庄内，庄内花草繁盛，小径两侧尽是茂林修竹，恍若置身于一片绿色的世界中，周身清风阵阵，亦不再被闷热所裹挟。

徐初雪暗忖，这红狮会的人倒是很会选地方，莫干山上风景宜人，夏日又清凉无比，换作任何一间有窗的屋子，住起来都会舒适得很。

正胡思乱想间，小径尽头忽有几人走过，其中一人的侧影再是熟悉不过，徐初雪心下一惊，忙提步跟上去。

怎么回事，她好像看到了杨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