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尘 第59章 第 59 章

直到南下行至瓜州地界，陈思明才发现随行人中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跟来了，这不是胡闹吗！”他望着作丫鬟装扮的陈韵仪，满目怒气。

“父亲，这一路同行者皆为男子，县主一个女儿家都没个人陪着一起说话，会闷死的。”陈韵仪干笑两声，“父亲不是一直教导女儿‘先天下之忧而忧’么，女儿怎么忍心看县主受委屈，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陪同前往。”（1）

“……”

陈思明气个半死，这人出发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才多大功夫就换了一套说辞，分明是想跟出来玩，还说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九皇子见那少女虽作丫鬟打扮，梳着再简单不过的双丫髻，素面朝天，却依然是一副俏丽模样，惹人生怜。

“陈大人何必动怒，多一个人多一副脑子，更何况韵仪冰雪聪明，有她随行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收回视线，懒散开口。

见他已经转过头去，陈韵仪嗔怒地瞪他一眼，这人张口闭口直呼她的名字，是生怕不被人误会吗？

两人之间有来有回的，落在陈思明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意味。难怪陈韵仪想尽办法要跟来江左，难道她是对九皇子动了心思？难道外面所传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之事竟是真的？原本九皇子跟戴王次子比起来自是更优的选择，可眼下既已经被指婚，便不能再有其他妄想，这事需得快刀斩乱麻。

陈思明皱着眉打量了陈韵仪几眼，若任由他们两人暗中来往，还不如直接放在自己眼前更好掌控一些，所以就冷着脸让陈韵仪留了下来。

一路南下，但凡遇到不平事，陈思明便要疑是前朝余孽作乱，趁机扫平一波，倒也做了不少好事。

但众人渐渐察觉出不对来，本正肆意作乱的前朝势力却忽然收敛起来，像是得了消息故意躲开这一波绞杀。

九皇子提议把带来的士兵暂留至菰城休养，只带少数扮作家丁，而他们几人扮作赶路的商人，以此掩人耳目，方可探出前朝余孽真正的老巢在何处。

陈思明深以为然，将士兵安置妥当，改头换面后上了路，这时方觉出来随行人员里面有两个姑娘跟着的好处，那便是更容易藏匿身份。

平稳地行至菰城一带，天气越发炎热难当。这日午后，烈日晒得地面滚烫，偶有一阵风吹过，只带起一波热浪，丝毫无法减轻身上的躁意

陈思明和九皇子同坐一辆马车，见九皇子早已经汗湿两颊，斟酌着开口。

“殿下，探路的说这条路上有处茶棚，。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待会儿我们这行人暂且停下来喝口茶水解解渴，您看怎么样？”

九皇子在大臣面前一向和气得很，“陈尚书安排就是了。”

果然没多久就在路旁见到一个茶棚，茶棚看上去年数已久，门口挂的书写着“茶”字的幌子经过风吹日晒，早已经暗淡失色，甚至那个“茶”的草字头也已模糊不清。

一行人坐在桌前，但见桌面上散布着形状各异的茶渍，似乎……这桌子的年岁也不短了。

陈思明担心九皇子会嫌弃茶棚粗陋，当即便委婉开口，“小地方不甚讲究，不若我们继续赶路，寻一处干净所在。”

“父亲，这地方有阴凉，还不如让大家伙在这里乘凉休息会儿……”

这天是热得有些狠了，陈韵仪两鬓的发丝早已经被打湿，却毫无狼狈之态，面色红润，娇喘微微，另有一番别样风情。

九皇子附和点头，“无甚关系，回头若染了暑症就不好了。”

陈思明遂放下心来，招呼店家沏茶倒水。

山林小店自是不会有什么好茶，尚做解渴而已。几人虽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被茶水的焦苦味给惊到，只饮了几口润润嗓子就撂下碗不用了。唯有徐初雪毫无所觉，痛饮了三大碗，只觉分外畅快。

这时，又有几个乡下人打扮的过客走进茶棚，男女皆有，高声吵嚷着，尖锐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更增几分躁意。

陈思明便又招呼着众人起身离开，却见徐初雪岿然不动，出言拦下众人，“等等！”

这时，几人才从那聒噪的吵嚷声里听出些许端倪来。

“德清现在乱的很，红狮会的人占山为王，打着复辟前朝的旗号搜刮钱财，还抢夺貌美的少女……他们也就是仗着手里有刀，欺负老百姓罢了，老百姓哪管什么前朝旧朝的。”

“是啊，咱们老百姓只图日子安稳，哪管这天下姓李还是姓王，我和我家家主婆正是打算带着女儿离开德清，赶往安吉去避避难……”

“去安吉好啊，现在正是热时候，听说那边的竹席好卖得很，一个夏天下来，能赚不少呢！”

“嗐，我哪有那本事，我和家主婆就是怕我这女儿被红狮会的人给盯上，那我女儿可就完了。”

“这话怎么讲？跟了那前朝太子虽说当不了皇后，但这吃香的喝辣的总归是可以的吧……”

陈韵仪被这句“当不了皇后”给逗笑，虽并未出声，但无声的笑容同样极具感染力，清亮的眸子仿佛能勾魂夺魄一般，引得九皇子望向她，半响移不开视线。

陈思明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拉扯，难耐地轻咳了一声。

徐初雪瞥了陈思明一眼，冲他“嘘”一声，示意这位陈大人别影响她听消息。

“……”

陈思明一阵无语。

只见那拖家带口的中年男子连连叹气，“什么吃香的喝辣的，那红狮会就是个yin窝，我们镇上已经有不少年轻姑娘被抢了去，听说也就是前几天当太子的女人，要不了多久就会赏给红狮会的下属们，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被转卖到青楼去。唉，我可不想让我家姑娘落到这个下场，赶紧跑路喽。”

边上正是这中年男子的女儿，看上去约莫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俏生生的，确实有几分颜色。

可这属实是怀璧其罪了。

徐初雪见她听到父亲和友人的谈话，缩着身子躲在母亲一侧，满脸惊惧模样，不禁在心中叹惋，这些前朝人当真是罪孽深重。难怪林风不与他们为伍。

陈思明也已经听清楚了事情的大概，略一沉吟便走上前去，想再多探问些消息。

谁知这一家人胆小得很，见陈思明一行人皆容貌不俗，又是北方口音，连茶水也不喝了，忙拿了东西奔出茶棚，远远躲开。

一桌人不由得面色沉重起来，想来这边的百姓受红狮会的人欺压已久，便活得如惊弓之鸟一般。

陈思明当即决定调转方向，直奔德清而去。

赶在天黑之前，一行人在德清的一个客栈上落了脚，陈思明立即便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徐初雪出言提醒，“不要惊动官府，也不要暴露身份，这般行事是最方便的，得来的消息也是最真切的。”

陈思明也渐渐寻思过味来，便吩咐下去，切记不可暴露真实身份。

——

砚城地处偏北，到了夏日总要比南边好过许多。

入夜时分，阵阵凉风吹过，散去白日里的躁意，人们到了这会儿也格外精神起来，了无睡意。

杨舒站在廊下，失神一般听着院里草丛中毫无韵律可言的虫鸣声。

丁卯上前来禀，“公子，九皇子他们已经到达菰城一带。”

“哦，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丁卯顿了顿，又斟酌着回道，“但是菰城一带好像不怎么安宁。”

“讲清楚些，”杨舒心中一阵烦躁，“怎么个不安宁法，会有危险还是什么？”

丁卯连忙行礼，“公子放心，陈尚书身边安插有飞羽门的人，定会护得徐姑娘周全。”

“谁问你她的事了，我问的是九皇子……”杨舒心中烦躁更甚，甩了甩单薄的袍服，索性回了屋。

丁卯站在原地望着杨舒的背影，心中感慨一句，自从徐姑娘离开以后，公子这脾性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杨舒早早洗漱好上床休息，暗暗恼恨近日以来自己的反常举动。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富贵闲人，他有血海深仇要报，他有残破病躯要医，他想给自己谋划一个好前程。这个好前程不是指封将拜相，而是说挣得一笔巨额的财富，可以过上皇帝也艳羡的豪奢生活。退一万步来讲，哪怕将来他活不过三十，也已经在有限的年岁里享尽人间安乐，远胜过许多长寿却饱受磋磨之人。

他有那么多事要做，最近却对这些提不起半点兴致来，忙起来时脑子里有个人影，闲下来时脑子里还是有个人影，哪怕把她的东西全都扔了，也丝毫不能减轻。

幼时曾手握书卷，读到“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时，每每觉得言过其实，直到此刻，才领悟到何为入骨相思。（2）

凉风送来了一场夜雨，直到落雨打在屋檐上，响起美妙悦耳的奏声，才将榻上辗转难眠的少年送入梦中。

但杨舒仍是病了一场，以至于丁卯不敢将新传来的消息如实禀报给他。

“公子，九皇子他们如今已经到了德清县，现已查明红狮会正是盘踞在德清县的莫干山上面，他们正打算摸清红狮会的真实情况，而后一举歼灭。”

杨舒轻“嗯”一声，他的肤色本就白皙，偏又爱穿白衣，如今在病中惨白着一张脸，便如衣带飘飘的画中人一般，仿佛风一吹，人就跟着破灭了。

“慢慢折腾吧，若是剿灭红狮会，也算是大功一件。”

丁卯正要行礼退下，杨舒忽又叫住他，“那女人最爱多管闲事，你让陈思明身边的眼线多拦着她些。”

丁卯登时面色一变，嘴唇蠕动一下终是没有张开，如鲠在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注：

（1）：出自北宋·范仲淹《岳阳楼记》。

（2）：出自唐·温庭筠《新添声杨柳枝词·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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