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尘 第38章 第 38 章

杨舒心中一紧，知道武德帝是在点他，面上做出一派云淡风轻来，“既然本事不凡，更是不能随便送给北雍了。”

徐初雪的一颗心仿佛被高高悬起，忐忑着瞥了杨舒一眼，今日当真是一场输赢两难的鸿门宴。

柳权感念徐初雪对柳依依的情义，当即附和着，“是啊，陛下，我们大秦有此英勇女子，若是送出去了岂不可惜？”

武德帝兴味盎然地打量着徐初雪，缓缓点了点头。

北雍公主不满嘟嘴，“你们这话岂不是更加说明，中原女子病弱无能，否则只是送一个人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不就是会点武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凡我们中原女子随便练上一练，个个都能把你给打趴下。”云瑶郡主不忿开口。

“好大的口气！”北雍公主怒气冲冲地看向云瑶郡主，“不防我们换个别的比法，我们北雍女子定叫你们中原女子输得心服口服。”

云瑶郡主嗤笑一声，“你想比什么？”

见这两人又要掐起来，北雍汗王连忙出言阻拦，“乌兰，中原女子皆是娇小姐，你还想再惹出祸事来吗？”

话虽如此，但他这言语之间仍是掩饰不住对中原女子的轻蔑。

“不比就不比，中原女子就是比不上我们北雍女子。”

“你胡说八道！”云瑶郡主叫嚣着。

北雍公主正要反唇相讥，却被北雍汗王一个眼神制止，不甘地撇撇嘴。

不料武德帝却是淡笑起来，“朕今日被挑起了兴趣，也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中原女子更厉害，还是北雍女子更厉害。”

“俗话说，‘红粉赠佳人，明珠赠明月’（1）。徐初雪既是一颗明珠，也当有明月才能相配，乌兰公主既想把她要走，不妨赢了再说吧。”

“好，那本公主就把她给赢过来。”

武德帝又望了徐初雪一眼，撩袍起身离去，在场之人皆是行礼恭送。

徐初雪站在绿茵地上，看着各自离去的大臣和北雍人，心底一片茫然。

她的手心里尽是冷汗，忐忑了半天，发现并未得到一个痛快的结果，仍是作为下一场的筹码，就如被悬在刀尖上。

杨舒让张青去喊她，带她一起回云舒小院，徐初雪整个人丢了魂一般跟在后面，不知不觉中已经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感到杨舒凑近过来，她下意识地将人给推开，杨舒差一点磕在车厢壁上。

“我给你上药，你的肩膀受伤了，自己不知道吗？”对于徐初雪越发明显的抗拒，他很是着恼。

“我自己来就好。”徐初雪抢一般把药拿到手里，拔出药塞就往肩膀的伤口上倒。

杨舒眯起眼眸，轻轻启唇，“那药很金贵的，你别太浪费。”

徐初雪心中诧异，“往日也没见你这般节省，什么时候转性了？”

“若是我的女人，自然是可以随便用，你么……”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徐初雪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慢慢将那药放回两边置放物品的小格子里。

待回到云舒小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谁也不理会谁。

徐初雪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如今再住在这云舒小院又算是什么回事呢。

若放在以前，她尚且可以自行离开，可如今牵扯到了两国之间的较量，她若是不管不顾地离去，恐怕会连累到杨舒。

如此胡思乱想一番，已然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竟已至日暮时分。

翠儿来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又告诉她杨舒刚一回到小院，就被王爷叫去了前院子，回来时嘴角流着血。

徐初雪不免担心，“他被王爷给打了？”

翠儿摇摇头，“不清楚，反正公子的脸色很差。”

徐初雪心想要担心也应该是陈韵仪来担心，轮得到她什么事啊，还是别去触这个霉头了。

但月出皎兮，劳心悄兮。（2）

有些人心情不好时会吃不下东西，徐初雪却从来都做不到糟蹋粮食，甚至比往常吃得更多。

她原本想练会儿功夫消化一下，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望着空中那轮明月，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杨舒的房门口，反应过来又连忙往回走。

张青正好撞见她，十分诧异，“徐姑娘？”

徐初雪顿住脚步，“张护卫，你们家公子怎么了？”

张青想到什么，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徐姑娘，你是知道的，公子身体不好，身边不能离了人伺候，可是他现在却要赶我走……”

张青假装抹眼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为什么要赶你走啊？”徐初雪满腹狐疑。

张青一下子噎住，这其中内情却不便于明说了。

他埋下头，借着夜色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抹在脸色，仍是哭哭啼啼的，“公子说，我办事不力，对他不忠……真是冤枉死我了。”

“你别哭了，我帮你去问清楚。”

张青委屈地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徐初雪走了进去。

而徐初雪同样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一个好的借口。

如之前一般满屋浸满迦南香的味道，但室内的气氛却很压抑。

尽管杨舒同样是在摆弄着药材，但徐初雪却能够敏锐地察觉出来，那道身影和往日不同。

她慢慢走上前去，“听说你去见了戴王爷，他是不是又……责骂你了？”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杨舒抬眸瞥了她一眼。

徐初雪有些不知所措，她并不擅长安慰人，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干巴巴的。

“我只是想跟你说，别太难过。”

杨舒放下手中的药材，讶异地望向她，然后又垂眸看着地面，嘴上微微上扬，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来。

徐初雪转身往外走，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对了，张青说你要赶他走，他哭得特别伤心，如果不是什么大错的话，你要不要再给他一个机会？”

杨舒心中了然，八成是张青找了徐初雪求情，他轻咳一声，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那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劝我？”

徐初雪沉默片刻，“算了，你的事情我原不该过问，我回去了。”

“哎——”杨舒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泄气，“也罢，我答应你就是了。”

徐初雪回头望他一眼，杨舒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再次转身离去。

杨舒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直到门扉再次被扣上。

那抹转身即逝的笑容，仿佛就是夏日里初开的芙蓉上，滚过一颗清澈透亮的露珠。刹那间，露珠掉落融进池塘中，而那抹笑容也湮没在暗夜里。

……

没过多久，武德帝颁下旨意，大秦和北雍见进行一场女子之间的赛事。

北雍会在随行的侍女中选拔出才能出众者与大秦女子进行比拼。

而大秦这边，武德帝将这一任务交给了红袖书院，毕竟能在红袖书院读书的女子便是大秦最为出众的女子。

而比赛的项目，也由大秦与北雍双方商议决定，最终定为投壶、围棋和蹴鞠三项，既比拼体力，又比拼智力。

圣旨颁布下来以后，郭岁礼一时间犯了难，因为自他在书院公开招取参赛人员后，除了云瑶郡主，竟然没有一个人报名。

徐初雪再一次打赢了北雍公主的事迹很快就在书院里传了一个遍，昔日同窗再也不排斥徐初雪的出身问题，反而开始称赞她的种种义举。

因此，那日比武时的经过她们都已经知晓，北雍人那般蛮横无礼，她们可不想去触霉头。

云瑶郡主卖力地鼓动同窗踊跃一点，众人仍是无动于衷。

她们虽不报名，却奇怪徐初雪怎么不参与进来，徐初雪思绪复杂，一时间难以言明。

重回书院已经有几日，却一直未曾见到陈韵仪，听说是生病请了病假，徐初雪便决定去看望她。

谁知，刚一走到陈府，便被两个门房粗暴对待，根本不让她进府拜访。

“像你这种身份的人，也配来我们府上，赶紧滚！”

可是当时她住在陈府时，日日都是在此处上马车，和陈韵仪一起上马车。今日这两个门房的行径忒古怪了些！

徐初雪并不气馁，直接在陈韵仪的房间最近的一面院墙处翻进去，幸好她对陈府还算是熟悉，因此轻车熟路并未被人给发现。

陈韵仪见到她出现又惊又喜，两人叙一番话才知，原来这种种安排都是陈思明的手笔。

那日武德帝收到那封联名血书，当即夸赞陈思明有个好女儿，陈思明只能尴尬地笑笑，内心深知皇帝根本就是在说反话。

从那日起，陈韵仪就被勒令在家中闭门思过，连红袖书院也不能再去。而自徐初雪被免罪之后，陈思明又吩咐门房，只要徐初雪上门就将她赶出去。

这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陈韵仪苦着脸抱住徐初雪，像个受了委屈求安慰的小孩子，“我都快要在家里憋死了，我爹真是太狠了。”

徐初雪灵机一动，拉着陈韵仪坐下来，“我倒是有个主意能让你重获自由。”

陈韵仪眼睛一亮，“讲来听听。”

“大秦和北雍比赛的事你知道吗？”

陈韵仪茫然地摇了摇头。

徐初雪便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跟她讲了一遍，然后欢快地笑起来，“只要你报名参赛，郭院长肯定会亲自出面让你重回书院。”

“好主意！”陈韵仪一脸喜色。

“只不过，”徐初雪又面露犹疑之色，“北雍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沾上他们那真是甩都甩不掉。”

“所以，你没有报名参赛？”

徐初雪点了点头，“不过，你要是报名参加的话，那我就陪你一起。”

“初雪，你真好。”陈韵仪再次抱住徐初雪。

“或许，主动出击，才能先一步掌握主动权。”

“所以，我们得赢。”

注：

（1）：出自《登鹳雀楼》，唐·王之涣。

（2）：化用自《诗经·国风·陈风·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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