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洇雪 第11章 瓮城劫

苍梧渊在西南，离霜华三千里。

渊里出了事。原本镇在渊底的一座古阵裂了缝，渊水倒灌，淹了下游七个村镇。问剑宗派了人去，苏檀攸是领队的。他本不想带燕遥峥，可燕遥峥跟来了。

“我束过发了。”他说，“我不再是弟子随行，我是剑修随行。”

苏檀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他的肩，看他握剑的那只手，看他站定的姿势。

“带上照野。”

“是。”

苍梧渊底比想象中更冷。水从裂口里往外涌，涌出来的是黑的，带着一股腐味。苏檀攸站在渊边看了一会儿，说：“阵眼在下面七十丈。”

“我下去。”燕遥峥说。

“一起。”

两人入水。入水那一下，冷是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水面结着一层薄冰，被两人的肩撞开，碎成几块浮上去，再合不拢。往下十丈，光就没有了。渊水黑得像墨，黑得连自己举在眼前的手都看不见。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挤得耳膜发胀，胸腔里那口气要很用力才吐得出去。

苏檀攸在前，掌心托着一点雪魄的光，照亮身周三尺。那点光是冷的，白里透蓝，照在渊壁上，照出一层滑腻的青苔，照出石缝里嵌着的白骨，不知是多少年前沉下来的，已经被水磨得没了棱角。

燕遥峥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看着前面那个白色的影子。他一直觉得，只要师父在前面，水再深他也不怕。

水里不能说话。他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九十下的时候，前面那点光停住了。七十丈处，阵眼裂了。

那是一道三丈长的口子，边缘的阵纹已经烧成了焦黑，黑得发亮。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暗红色，像一只闭着的眼。

苏檀攸停住了。他悬在水里，眼睛盯着那个暗红色的东西。水波从他眼前晃过去，晃了三次，他一次也没有眨眼。

“师父？”燕遥峥游过来。苏檀攸没动。

“师父！”

苏檀攸这才回神。他抬手，把雪魄之力渡进阵眼。就在那一刻，渊底忽然震了一下。裂口深处那团暗红猛地睁开。

不是眼，是一团火。火从裂口里喷出来，直冲苏檀攸面门。燕遥峥想也没想，一把推开他，自己迎了上去。

火撞在他胸口。那一下他先是没有觉得烫，烫是后来的事。先是推力，像有人在他胸前狠狠推了一掌，推得他往后一仰，水从身后涌过来填满了那个空。然后才是烫，从心口往外炸开，炸到四肢百骸，炸得眼前一片白。

他闻到了自己的肉被烧焦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子，钻进喉咙，钻得他作呕。衣襟焦了，贴在皮肉上，揭不下来。他心口那团从小就烧着的火，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

“燕遥峥！”

苏檀攸反手把他拽回来，一掌按在他后心，雪魄之力如水倾泻。火被压下去，压得很慢。燕遥峥疼得浑身痉挛，牙齿咬出了血，却一声不吭。

他一句都没吭。苏檀攸想起洛栖梧说过的话：那孩子眼睛毒，你若让他知道，他能疯。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火压下去了。阵眼被重新封住，渊水开始退。两人浮上水面时，天已经黑了。

上岸后，苏檀攸再也撑不住。他扶着一块礁石弯下腰，咳了一声，咳出来的血是黑的，落在水里，散成一丝一丝的黑雾。

血落进水里的时候不散，先沉，沉到一半才化开。他看着那几缕黑往下走，走得很慢，走了很久才走完。他坐在礁石后面，背靠着石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那两只手刚才按在燕遥峥后心的时候是稳的，此刻却在小幅度地抖，抖得他自己都按不住。他把两只手交叠着塞进袖子里，塞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他知道刚才自己做了什么。他把雪魄之力全渡了出去，渡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狠。因为他闻见了那股焦味，那是他徒弟的肉。他心口那团寒气被抽走了大半，抽得胸腔里空了一块。空了之后，寒气就往那块空里钻，钻得比从前都深。

燕遥峥看见了。他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师父。”

“无妨。”

“那是血。”

“旧疾。”

“什么旧疾会咳黑血？”燕遥峥一步跨过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苏檀攸躲开了。这一躲，把燕遥峥躲急了。

“师父！”他一把攥住苏檀攸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看着我。”

苏檀攸这才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静如常日，静得让人发疯。

“上山第二年冬天，我听见了。”燕遥峥说。

苏檀攸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洛师伯在廊下说的话。”燕遥峥的声音在抖，“活不过四十。寒毒。每渡一次雪魄给你心脉里深一分。”

沉默。渊上的风很大，把两人之间的水汽吹散又聚起来。

“所以那些年，”燕遥峥一字一句地说，“你每次替我压火，都是在拿命换。”

“不是。”

“那是——”

“是我愿意。”苏檀攸说。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可燕遥峥听见了。

燕遥峥松开手，后退半步。他站在那里，站了大半晌，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师父，你凭什么。”苏檀攸不答。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燕遥峥的眼眶红了，“你凭什么一句话都不问我就把命给我？你知不知道我——”他说不下去了。

苏檀攸把脸转过来，看着他。渊上的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愤怒的、满是水痕的脸上。苏檀攸很累，他撑着礁石缓了一会儿，才把腰直起来。他伸手，替燕遥峥把湿透的额发拨开。

“因为你叫我师父。”他说。燕遥峥怔住。

“师父替弟子挡，天经地义。”苏檀攸收回手，“不必问。”

他说完，转身往岸上走。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见燕遥峥跪在水里，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裳。

“师父。”那人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要你挡。”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

苏檀攸站在原地，看着他。水从两个人中间流过去，流得很急。苏檀攸的白衣下摆泡在水里，被水推着一下一下地摆。

许久之后，他说：“好。”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可燕遥峥听见了。他看着那个人转身，看着那身白衣一步一步往岸上走。走到坡顶的时候，苏檀攸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抬手把被风吹乱的袖子理了理。那个动作很慢。

燕遥峥跪在冰冷的水里，看着那个动作。师父答应他，不是被他说服了，是拿他没办法。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把脸埋进掌心，在水里跪了很久，跪到两条腿都没有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