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苍梧渊回来后的第三天夜里,燕遥峥去了苏檀攸的屋。
苏檀攸在擦剑。他坐在灯下,用一块旧麂皮按着剑脊,从护手缓缓推向剑尖,推到头,再推回来。那块麂皮已经用得发亮,边角磨圆了。
燕遥峥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师父。”
“嗯。”
“师父下过渊?”
苏檀攸的手停了。那块麂皮停在剑身中段,停了片刻,才继续往前推。
“下过一次。”他说。
“什么时候。”
“我十九岁那年。”
燕遥峥没有坐,他就站在门口等着。苏檀攸把剑挂回墙上,挂完坐在案前,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那一年赤渊崩。”他说,“守渊人一族,三百二十口,全填进去了。”
“填进去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进去,不出来了。”苏檀攸说,“封印裂了,要用人填。一族一族地填,填了多少年,没人算得清。那一族是三百二十口,老的,小的,女人,孩子。有一个孩子才七岁。”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我跟着我师父去的。”苏檀攸说,“我那时十九岁,什么都不懂。我站在渊边往下看,看见的是一片红,红得发暗。热气从底下往上翻,翻上来扑在脸上,像有人对着你呵了一口灶膛里的气。”他停了停。
“我下去了。”
“师父一个人?”
“一个人。”
燕遥峥听着,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底下没有雪。”苏檀攸说,“土是黑的,烫的。踩上去先是热,热完就是疼。鞋底烧穿了,脚底板全是泡。我走一步,泡就破一个。”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很旧的账。
“尸首都在底下。有的还全着,有的不全了。我背不动,就拖。拖的时候那具尸首的衣裳会往下褪,褪到肩膀,我就停下来,给他拉上去,拉好了再拖。”
燕遥峥站在门口,连呼吸都忘了。
“七天。”苏檀攸说,“三百二十具。”
“师父记得?”
“记得。”
“记得多少。”
“三百二十张脸。”苏檀攸说,“一个不落。”他抬起眼。
“可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那句话落在地上,落得很轻,屋里却静了。
燕遥峥后来想过这句话很多次。他走过九州四十九州,走过八百三十七县,走过雪原、焦土、渊底。他一路上拾的那些纹,就是从这句话里长出来的。一个人若连名字都没留下,那他就真的没了。
“第七天,”苏檀攸说,“我背着最后一具上来,跪在渊边。”
“跪着做什么。”
“求。”
苏檀攸看着灯。火苗在他眼里一跳一跳。
“我求老天让我死在那儿。”他说,“我那时候觉得,散在雪里是最干净的死法。雪落下来,把人盖住,盖平了,谁也看不出底下埋过什么。”
“老天应了吗。”
“没有。”
苏檀攸说完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我师父把我背回去的。”他说,“背了七天。”
燕遥峥的心口猛地一沉,问:“那三百二十个人,后来有人记得他们吗。”苏檀攸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我。”
“我记着。”苏檀攸说,“我记得他们每一个的脸。我记得第七个背上有一颗痣,我记得第四十几个的手指头是断的,我记得最后一具是个女人,头发很长,泡得发白,我拖她上来的时候,她的头发缠在我手腕上,缠了两圈。”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两圈印子,我洗了很多年。”
燕遥峥站在门口,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没有哪一句像这句话这么沉。
“睡吧。”苏檀攸说。他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燕遥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站了很久。他后来练剑练到第七式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一夜。他想起师父说“我记着”的语气。他那时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用一百年去学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