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洇雪 第10章 唇渡药

雪魄峰不过年。

往年只有两个人，过年和不过年是一样的：早上扫雪，白天练剑，晚上苏檀攸写字，燕遥峥磨墨。到了夜里各回各屋，各睡各的。有一年燕遥峥试着在门上贴了张红纸，第二天下山，回来时那张纸被风揭走了，他也没有再贴。今年山上有三个人。

进了腊月，陆昭就坐不住了。他先是问燕遥峥：“师兄，咱们过年吗？”

“不过。”

“为什么不过？”

“师父不过。”

“师父不过，咱们就不可以过？”

燕遥峥看了他一眼，没答。那孩子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院里那垛柴，盯得那垛柴像是欠了他什么。

腊月二十六，陆昭从山下背了一捆红纸回来。纸是他拿自己攒了半年的零碎跟货郎换的，换得贵了，被坑了，他也不在乎。他把纸摊在石桌上，说要剪窗花。

他手笨。第一张剪坏了，剪成一堆碎条；第二张剪歪了，剪出来的东西看不出是花还是鱼；第三张他急了，一剪子下去把自己的手指头剪破了一点，血珠冒出来，他赶紧把指头含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拿出来，说：“不算。”

第四张他剪出一个字。歪歪扭扭的一个“福”，笔画粗细不匀，最后一笔还拐了个弯。他举起来对着光看，自己先笑了：“像个蛤蟆。”

燕遥峥也笑。他把那张纸要过来抹平了，贴在窗棂上，贴得很正。陆昭站在下面看，看着看着，眼睛红了。

他八岁那年娘就没了。往后这些年，他在别人家门口过年，在破庙里过年，在雪地里过年。他从来没有过过一个有窗花的年。

他吸了吸鼻子，说：“师兄，我写的春联呢？”

燕遥峥已经写了。他写的字是苏檀攸一笔一划教的，横平竖直，笔锋收得干净。红纸铺在案上，墨是新的，他写得极慢，写完一张，退开两步看了看。上联：雪落千山静。下联：风过一灯明。横批：岁岁平安。

陆昭不认得几个字，问他写的是什么。燕遥峥念了一遍。陆昭听完，说：“好。”他其实没听懂，他只是觉得，这山上终于有点红颜色了。

除夕那天，雪停了。三个人围着炉子坐，锅里炖着萝卜羊肉，是燕遥峥炖的，炖了一下午，炖得萝卜透明。陆昭坐在炉边，两只手捧着碗，烫得不敢松手，又不肯放下。

苏檀攸在案前写字。他写了很久。

陆昭说要守岁。他说守岁要守到子时，守过子时，人就长一岁。他守到戌时就开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一根被风压着的草。到了亥时，他整个人歪在燕遥峥肩上睡死了，手里还攥着那半张没剪完的红纸。

燕遥峥没叫醒他。他把那孩子抱起来，抱到榻上，塞进被窝，又把那半张红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抽得很小心，怕撕了。

回来的时候，苏檀攸还在案前。燕遥峥站在门口，没进去。过了许久，苏檀攸把笔搁下了。他拿起两张裁好的小纸，是写春联剩下的边角，裁得极方正，四边齐整。他在上面写了字，写完吹了吹墨，折成两折。

“过来。”他说。

燕遥峥走过去。苏檀攸把两张纸推过来，一张给了他，一张放在一旁，那是留给陆昭的。

“压岁。”苏檀攸说。

燕遥峥把纸展开。纸上只有两个字：南枫。他愣了一下。

“压岁的规矩，是压住年岁。”苏檀攸说，“我没什么可给你压的。这两个字你收着。”

燕遥峥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

“多谢师父。”

苏檀攸“嗯”了一声，低头去收拾案上的笔。屋里静了一会儿。后来他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是怎么过年的。”燕遥峥抬起头。

“我十九岁之后，很多事就都想不起来了。”苏檀攸把笔挂回架上，挂得很稳，“我师父在的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我想不起。他有没有给我压过岁，我也想不起。”他顿了一下。

“我只记得他熬的粥。”

炉子上的火噼了一声，爆出一粒火星。燕遥峥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师父不是不爱过年，是记不得该怎么过了。一个人把前半辈子丢了大半，剩下的那点，他攥得死紧，攥到连自己都舍不得拿出来看。

第二天早上，陆昭在枕边摸到一个红纸包。他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枚铜钱和一张写了字的小纸。字是“怀瑾”两个字，写得极好看，笔画收得干净利落。

那孩子捏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哭了。他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见。可燕遥峥在院子里听见了。他站在雪地里，听着那点细细的抽气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