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遥峥十五岁那年冬天,雪魄峰多了一个人。
十岁的孩子从落梅城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山脚,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大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几乎要将他埋成一座小小的雪坟。他冻得嘴唇乌青,睫毛上挂着冰碴,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藏在云雾里的峰顶。
苏檀攸站在崖边看过他一次。他看了很久,转身对燕遥峥说:“不必管。”
燕遥峥没有答话。他站在门边,看了远处山脚一眼,又看了苏檀攸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山。
他把那孩子拎上来的时候,孩子的脸早已冻成青白色,嘴唇干裂,鞋面与脚踝的冻疮黏在一起。孩子疼得皱眉,望着这间暖和的屋子,声音沙哑地问:“是……是苏仙君收我了?”
“还没。”燕遥峥说,“他让我把你扔下山去。”
那双眼睛黯下去,又立刻亮起来。“那我求你,”他说,“我再跪回去。我跪得很好,我能继续跪,跪到苏仙君肯答应为至。”燕遥峥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叫什么。”
“陆昭。”孩子说,“我娘起的。她说是日头照亮的意思。她识字不多,只教我念,没教我写。”
那孩子的目光太执拗。燕遥峥还是去敲了苏檀攸的门。
“师父,他快冻死了。”
“山上不养闲人。”
“他才十岁。”
苏檀攸沉默了很久。隔着一道门,风雪呼啸,门缝里透出一点灯火。燕遥峥站在门外,没有催,也没有走。
“你看着办。”苏檀攸最后说。
第二天早上,陆昭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烧了地龙的屋子里,身上压着两条厚被,墙角小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粥不是仓里那些陈米煮的,是新的,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他把那碗粥抱在手里暖了很久,才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得一滴不剩。他就这样留下了。
过了两日,苏檀攸把那孩子叫到跟前,问了他的生辰,给了他一个字。
“怀瑾。”
“怀瑾?”孩子念了一遍,念得磕磕绊绊。
“握瑾怀瑜。”苏檀攸说,“记着这个,往后别把自己看轻了。”
孩子似懂非懂,却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很久,像含着一颗糖。
陆昭,字怀瑾。雪魄峰从此有了第二个人。
陆昭嘴碎,活泼,上山才半年就把雪魄峰搅得鸡飞狗跳。他怕苏檀攸,怕到骨子里。苏檀攸一抬眼,他立刻噤声;苏檀攸一皱眉,他恨不得当场化成一阵烟。某天他问燕师兄:“师兄,师父擦剑的时候是不是不眨眼?”
“是。”
“他擦了好久了。手不冷吗?”
燕遥峥没答。他把手炉塞进苏檀攸的袖子里,转身走了。陆昭望着他的背影,愣了半晌。他总觉得师兄那一下,比他替师父擦剑还要认真,还要小心。
手炉是燕遥峥十四岁那年自己打的。铜壳,内里嵌了一块温玉,炭膛做得极小,烧一块炭能暖四个时辰。他花了整个秋天磨它,磨得铜壳表面光可鉴人,连一丝接缝也摸不出来。第一次送到苏檀攸手上的时候,苏檀攸说了句“不必”。第二天,那只手炉就安安稳稳地待在苏檀攸的袖子里了,冬日几乎不离身。
这样的“不必”,这些年有很多。
燕遥峥十五岁那年开始给苏檀攸暖被。每晚熄灯前,他抱着一床烘透了的褥子,推开师父的房门,铺上去,抽走旧的那条,抚平边角,做完就走。苏檀攸夜里回来,掀开被角,热气扑面而来。他在床边看了很久,才说:“不必。”可第二天夜里,烘过的被子照样铺上来,一夜也没断过。再后来,他不再说那两个字。再后来,燕遥峥若来迟了些,苏檀攸就着烛火翻书,一页纸能翻很久。
十六岁,燕遥峥学会了煮粥。他不知什么时候发现,苏檀攸一旦忙起来,可以一整天不进米水。他不问,不劝,在自己屋角另起一只小炉,用瓦罐慢慢煨,把米油熬得浓亮。第一次端进苏檀攸屋里,将碗轻轻搁在案头,苏檀攸头也不抬,道:“不必。”第二天早上,那只空碗便出现在燕遥峥门口,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石阶上,碗心朝下。
十七岁那年秋天,燕遥峥第一次在苏檀攸面前发了火。
起因很小。栖梧峰一个女弟子来送东西,路过雪魄峰,求见苏檀攸。苏檀攸在院中见了她。那女弟子临走时笑着说了一句:“苏师叔的剑穗真好看。”
她走后,燕遥峥一直在院里磨剑。苏檀攸从屋里出来,站在檐下看他,说:“剑磨过了会薄。”
“薄了更快。”燕遥峥回道。
“快不是好事。”
燕遥峥把剑往石头里一顿,抬起头来。
“师父,”他说,“那剑穗是我编的。”
“我知道。”
“她不该看。”苏檀攸沉默了片刻。
“遥峥。”
“……”
“人看东西,是不需要谁准的。”
燕遥峥盯着他。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很不好看,像一把迟迟没有入鞘的刀,刀光映着冷月。
“那我看师父,也不需要师父准了?”
苏檀攸把手指在袖中收拢,又松开。他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
燕遥峥一个人站在院里,剑尖垂在地上,被磨薄的剑身映出他半张沉默的脸。他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把那些时间都花错了地方。他磨什么剑呢,他真正想磨的,从来不是手中的铁。
那天夜里,燕遥峥做了个梦。
梦里下了很大的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有雪地里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无边的雪中央。雪落在他肩上,不融,积成窄窄一圈白线。燕遥峥走过去。
“师父。”
那人回头。是苏檀攸的脸。梦里的脸与醒时别无二致,眉眼清冷,目光却比醒着时松了些,软了些。燕遥峥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他抱住了。
抱住的一刻,雪全化了。漫天的雪碎成雨丝,落在地上,顺着衣摆滴进雪水,潺潺流淌。
燕遥峥很快惊醒过来,浑身是汗,心口跳得发慌。窗外雪还在下。他躺在黑暗里,慢慢把摊开的五指收拢,攥成一个拳,按在胸口,按了很久,那阵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