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街头偶遇柳知意,府中戒备便一日重过一日,父亲薛砚整日闭门整理书卷与公务。
柳知意在苏州停留不过三日,虽未直接登门薛府,却派了不少人手暗中探查江南各处宅院,排查当年镇国公府遗孤的踪迹,满城风声鹤唳,薛府上下更是不敢有半分松懈。
千里之外的滁州城郊,营帐连绵,灯火映着夜色,一派肃杀之气。
时竟身着玄色锦袍,长发束起,腰间佩着时家传世的龙纹玉佩,周身尽显国公世子的冷冽锋芒。帐下分列着裴珩、李飞扬及各地赶来的时家旧部、忠良之后,人人神色肃穆,静待号令。
看着帐下分列两侧的旧部,这些人皆是当年镇国公府的亲兵、忠良之后,蛰伏多年,听闻世子重现,纷纷从各地赶来,不过数日,便聚集了数百精锐。裴珩手持名册,上前躬身禀报:“少主,江南、淮北、山东三地旧部,已尽数汇合,粮草、兵器皆已筹备妥当,只待您下令,便可随时谋划大计。”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侍卫通传,柳知意已率人抵达滁州城外,求见镇国公世子。
裴珩与李飞扬皆是一惊,没想到柳知意来得如此之快,更是直接求见“镇国公世子”而非时序
时竟听闻也挑了挑眉,数年未见,这位年少时可称得上的青梅竹马,如今的宿敌之女,不知此番相见是何情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底毫无温度:“让她进来。”
不过片刻,柳知意走入营帐,一身利落骑装,神色坚定。
她望着眼前多年不见,褪去伪装、锋芒毕露的昔日好友,心头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却还是强作镇定,“好久不见,世子哥哥。”
这句世子哥哥把时竟听的是眉心一跳,想着年少时的情分和害得他家族覆灭的仇人之女重合在一起,他强忍着按下心中的复杂与不耐
“柳姑娘不辞辛劳,追我至此,不必同我讲些虚礼。”
时竟转身,目光冷厉地盯着她,语气毫无波澜,“是柳渊派你来试探,还是来劝我束手就擒?”
柳知意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眼眶微热,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时竟,我知你身负血海深仇,我父亲害你满门,我无话可说。我此番南下,虽是奉父命寻你,却从未想过要伤你。”
她自幼与他相识,倾心于他多年,奈何父辈立场对立,如今一边是生身父亲,一边是心系之人,她早已进退维谷。“我可以帮你遮掩踪迹,瞒过父亲派来的死士,只求你,莫要再孤身涉险。”
时竟冷笑一声,语气满是疏离与嘲讽:“柳姑娘的好意,我承受不起。你心里也清楚,你我之间,早已不复少时情谊,隔着血海深仇,你助我,不过是陷自己于不忠不孝,我也绝不会信柳家之人。”
他步步逼近,周身的压迫感让柳知意脸色发白:“回去告诉你父亲,我时竟活着一日,便定会为家族昭雪,他欠我的,我定会一一讨回。滁州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即刻离开,莫要逼我动手。”
柳知意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晓他心中恨意难消,再多言语也是徒劳,只得含泪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营帐。
帐内,时竟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泛白。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家仇在前,儿女情长早已置之度外,柳知意的心意,他早就知晓,只是少时无意,现在也更绝无可能。唯有尽快积蓄力量,扳倒柳渊,才能对得起死去的族人。
柳知意走后,时竟失神片刻,账外的李飞扬急匆匆的进来,
“主子,江南密报,薛大人已接圣旨,调任国子监祭酒,五日后举家走运河赴京,柳党在苏州的人手,尚未察觉薛大人与咱们的关联,也未阻拦。”李飞扬上前递上密函,低声禀报。
这番话语瞬间掀起时竟心中滔天巨浪,薛家,调任,上京?竟一时间让他没想清楚其间联系
时竟接过密函,扫过一眼,紧绷的眉眼稍稍舒缓。
薛砚身为江南清流,本就与柳渊不和,此番调任上京,既是圣意,也是避险,更是冥冥之中,将他与琳琅的命运,再度牵向同一处。
他当即下令:“加派二十名精锐暗卫,乔装成船夫、商贩,一路跟随薛府船队,隐秘护佑,不得暴露行踪,不得惊扰薛姑娘,务必确保他们平安抵京。”
裴珩随即上前,“少主,几地汇合共计精锐八百人,粮草、兵器、战马均已筹备妥当,朝中几位当年受先国公恩惠的老臣,也已暗中联络,愿助咱们一臂之力,共讨柳渊。”
时竟迈步走到帐中地图前,看着图中的京畿之地,眸色沉如寒潭,满是复仇的决绝:“柳渊构陷我时家三百余口,夺我爵位,祸乱朝纲,此仇不共戴天。如今我旧部齐聚,忠良呼应,先率军隐秘移驻京郊云山,蛰伏待机,一边收拢残余势力,一边搜集柳渊贪赃枉法、谋逆篡权的铁证,待时机成熟,一举清奸,为我时家沉冤昭雪!”
“我等愿随世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帐内众人齐声应和,声震营帐,满腔悲愤与忠义,直冲云霄。
——
苏州城的残雪融作春泥,檐角的水珠滴滴答答落着,洗去了隆冬的寒冽,却洗不掉薛府上下的凝重氛围。自柳知意率人在苏州暗中探查镇国公遗孤踪迹,不过三日,京中圣旨快马送至,命薛砚即刻离任苏州,调任上京国子监祭酒,限期五日启程,不得耽搁。
这日晨起,薛砚将琳琅唤至正厅,屏退左右,终是道出了此番调任的真正缘由,也该让她知晓一些事情
他指尖抚过案上烫金圣旨,面色沉肃,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琳琅,为父此番骤调上京,看似升迁,实则是朝堂博弈,更是为保薛家周全。”
琳琅垂手立在一旁,眉眼间满是疑惑,静静听父亲细说原委。
薛砚长叹一声,道出其中隐情:“其一,你也知晓,国子监乃天下文脉之首,掌管学府教化、人才选拔,为父身为江南清流领袖,在江南深耕多年,民心所向,朝中忠良之臣联名举荐,陛下素来倚重清流势力,欲借为父之力,平衡朝堂柳党专权之势。柳渊把持朝政多年,结党营私,打压异己,陛下早有不满,调我入京,便是安插清流势力,与柳党抗衡。”
“其二,便是为了避祸。”薛砚语气陡然加重,“那日你街头偶遇的柳知意,明为巡盐,实则奉柳渊之命,追查当年镇国公府遗孤…….
琳琅,那日你救下的,是镇国公世子时竟,我知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眼下时局已至,柳党爪牙遍布江南,已察觉到蛛丝马迹,若继续留在苏州,迟早会被他们查到世子曾落脚薛府,届时全家都将招致灭门之祸。
陛下深知我心,也念及薛家清白,借调任之机,让我们远离江南这是非之地,避开柳党锋芒,这是圣恩,也是自保。”
“其三,国子监祭酒虽无实权,却掌天下文脉,能笼络天下学子士子,日后若要清算柳渊,清流与学子之声,便是最坚实的后盾。陛下此举,既是护我薛家,也是为日后清奸除佞,做一手准备。”
琳琅听完这些,指尖冰凉,却异常平静。她只是问了一句:“爹爹,镇国公世子…那时家……当真是被冤枉的?”
薛砚看着她,目光沉痛:“时凛镇国公,一生忠烈,先帝托孤之臣。柳渊为夺权柄,伪造通敌书信,假传圣旨围了镇国公府。那一夜,京城血流成河。时竟能从血泊里逃出来,已是天不绝忠良之后。”
琳琅原只是纳闷京城突然的调任圣旨来得突然,原来背后牵扯着皇权制衡、家族安危
想到时竟背负的血海深仇,她愈发庆幸能尽早离开苏州,也更明白此番上京,前路注定不会平静。
“爹爹放心,女儿明白其中利害,此去上京,必安分守己,潜心行医,绝不给薛家招惹是非,更会坚守医者本心,凭此立足。”薛琳琅语气坚定,眼底再无前些日子的愁绪,多了几分沉稳。
薛砚看着女儿这般懂事,颇为欣慰,也知其并非一夜成长,又叮嘱道:“圣旨限定三日后启程,水路陆路皆已备好,我选了水路,走运河赴京,避开闹市,也能少些是非。你房中的医书、药箱,皆让下人小心打包,切莫损毁,你那济世堂,我已托郑柯代为照看,待日后安定,再做打算。”
薛琳琅垂眸应下,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中那页藏了许久的素笺,心头五味杂陈。苏州是她生长了十几年的故土,有清砚堂的药香,有郑柯的教诲,还有那段藏在梅雪间的短暂相逢,如今仓促离去,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满心皆是不舍。
可她也明白,留在苏州,终究是隐患重重,况且圣旨已定,她也渐渐收起心中杂念。
琳琅返回清砚堂收拾行装。她将恩师郑柯赠予的秘方医卷、多年誊写的医案,还有那页藏在《千金要方》里的素笺,仔细装入樟木书箱,常用的银针、药箱、珍稀药材也一一打包妥当,这些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她远赴京华,坚守医者本心的底气。
她望着窗畔早已凋零的梅枝,默默在心底与江南道别,此去上京,前路未知,她唯有靠自己,站稳脚跟。
当晚,全家上下彻夜收拾行装,灯火通明,侍女仆役往来有序,无人敢高声言语,只盼着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五日转瞬即逝,苏州码头,薛府船队缓缓离岸,顺着运河,一路向北,驶向繁华又凶险的上京。
与此同时,滁州营地,时竟率领旧部,悄无声息地拔营起寨,向着京郊云山进发。
一南一北,两艘前路,两人虽相隔千里,却共赴同一座城
此刻站在运船甲板上,琳琅望着苏州城的夜空,星子稀疏,晚风微凉望着苏州城的夜空,心里默默的对这片生养她的土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