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傅府内,气氛压抑如冰。
柳渊端坐于静思堂内,面容阴鸷
“逆女!”柳渊猛地拍案,声响震得案上茶盏都微微颤动,他怒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怒火与失望,“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让她去滁州追查时竟,她倒好,私自跑去见那逆贼,竟一字不报,还处处为他遮掩,她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柳家吗!”
一旁的谋士连忙上前:“大人息怒,小姐年少无知,被时竟蛊惑,您切莫动怒,伤了父女情分。”
柳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眸底闪过一丝阴狠:“无知?她是明知故犯!”
他缓缓起身,走到疆域图前:“薛砚不日便要入京,此人是江南清流领袖,需派人暗中盯着,时竟在他府上住了两月有余,怕是交情不浅。”
柳渊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眸底野心毕露:“时凛当年阻我大业,如今他的儿子,还要挡我青云路,真是不知死活。我本想留他多活几日,让他自己跳出来,既然他这般急着送死,我便成全他。”
——
京郊云山,密林幽深,营帐错落,隐于青山之间,时竟已率旧部在此驻扎多日
裴珩躬身入内,手中捧着密函,神色凝重,“咱们安插在柳府的暗线传来消息,柳渊已知晓您在京郊驻扎,却并未立刻派兵围剿,反倒在暗中布局,似是想引您主动现身,一网打尽。”
时竟转过身,语气冷冽:“柳渊老奸巨猾,他知晓我急于复仇,更想坐实我‘谋逆余孽’的罪名,好名正言顺地将我斩杀,同时彻底清除朝中反对势力,他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太了解柳渊,此人素来心思缜密,做事斩草除根,却又极重名声,绝不会贸然在京郊动兵,落得个擅杀、构陷的口实,只会步步为营,逼他走入绝境。
——
运河水阔,碧波浩渺。
薛府的三艘乌篷大船顺流而下,船身雕着浅淡的缠枝莲纹,避过了闹市航道,专择僻静的河湾停泊。船篷内铺着软垫,案上摆着清茶干果
薛砚靠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卷《论语》,眉头紧锁。薛夫人坐在一旁,手里绣着帕子,针脚却迟迟未落,眼底满是对前路未知的担忧。
琳琅正低头仔细擦拭着一套银质银针,指尖拂过针身的纹路,动作轻柔又仔细。
“姑娘,都收拾妥当了。”青黛端着一盏热茶轻步进来,将茶盏放在琳琅手边,“船工说,再过两日,便能抵扬州府,换运河主航道北上。”
琳琅“嗯”了一声,将银针收入针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目光飘向船外。
河水滔滔,两岸是渐行渐远的江南岸柳,再过不久,苏州城便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最近可有什么异动?”薛砚放下书卷,沉声问道。
“回老爷,柳知意去往滁州后,并未返回京城,而是沿运河北上,说是巡查运河防务……怕是在堵截咱们。”来福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琳琅垂眸,指尖微微蜷缩。她想起那日街头的柳知意,那位身着锦衣、眉眼间藏着愁绪的柳府千金。想来,这位太傅之女,自身处境也是身不由己。
船舷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隔着船帘传来:“可是薛大人在此?知意奉命,护送大人赴京,还请大人移驾,一同前行,也好有个照应。”
是柳知意。
说曹操曹操就到——青黛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琳琅的衣袖。琳琅却异常平静,她看向薛砚,见父亲微微颔首,便起身道:“让她进来。”
船帘被掀开,柳知意一身月白骑装,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依旧气质卓然。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步履沉稳,显然是身手不凡的。
“柳姑娘。”薛砚端坐主位,语气平淡,不冷不热。
柳知意走进船舱,目光快速扫过琳琅,她转向薛砚,微微颔首:“薛大人,此番调任,乃是陛下安排。知意率水师护送,可保大人北上一路平安”
“哦?”薛砚挑眉,“柳姑娘倒是好心。只是不知,柳姑娘此番‘护送’,是奉了陛下之命,还是奉了太傅之命?”
柳知意心头一滞,随即道:“自然是奉陛下之命。知意奉命巡查运河防务,顺路护送大人,乃是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薛砚冷笑,“那为何柳姑娘不率水师走主航道,反倒绕到这僻静河段来寻我们?怕不止是要护送我们这么简单吧?”
船舱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柳知意看着薛砚洞悉一切的目光,话锋一转,坦白道:“薛大人明鉴,知意此番叨扰,确实有一求。”
说罢她转头看向琳琅,“听闻琳琅姑娘医术精湛,欲请姑娘为家中老夫人调理身体,正好大人调任上京,不日待老夫人身体好转,便亲自送姑娘与大人平安抵京。”
琳琅听的心突突,怎么莫名就牵扯到自己身上来,说得是为太傅老夫人调养身体,谁知是不是以此来牵制父亲?
“多谢柳姑娘美意。”琳琅缓缓开口,声音清润,不卑不亢,“琳琅不过是一介江南医女,医术粗浅,怕是入不了太傅府的眼。况且,琳琅不敢耽搁圣意。柳姑娘的好意,心领了。”
柳知意看着琳琅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她也不强求,只是道:“薛姑娘不必急着拒绝,毕竟你我都是同路。”
柳知意也不是全然什么都不晓得,大概,面前这位薛姑娘与时竟是有一番交情的,只是不知…这交情有多深。
上回自己不管不顾的前往滁州直接登门拜访,想必家中已是知晓,她只是试探一番罢了,若能将薛琳琅留在柳府,既是牵制时竟的筹码,也好对家中有个交代。
琳琅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还请姑娘转告太傅,琳琅行医救人,只求心安,不求富贵。”
柳知意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她深深看了琳琅一眼,又转向薛砚:“薛大人,既然如此,那知意便不打扰了。但运河之上,危机四伏……”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威胁显而易见。
薛砚却毫不在意:“柳姑娘,薛家上下,不惧风雨。还请回吧。”
柳知意听罢只得起身:“那知意便告辞了。”
船帘落下,船舱内恢复了寂静。
青黛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姑娘,这位柳姑娘……看着也不像坏人啊,为何突然提起让你去柳府?”
琳琅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
——
夜色渐深,运河之上,风大浪急。
船身雕着浅淡的缠枝莲纹,在夜色里只余一团模糊的暗影。
船篷内烛火尽熄,唯有船头悬着一盏引航灯笼,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映得河面碎金般明灭不定。
白日里,柳知意的官船始终缀在五里之外,不近不远,如影随形。
此刻,琳琅靠在船舱暗处,听着河水拍打船底的闷响,忽然听见船尾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不是水流,是人力。
她屏住呼吸,缓缓摸向枕下那包防身的药粉,指尖刚触到纸包,一道黑影已无声翻入船舱,单膝跪在她面前三步之外。
“薛姑娘恕罪。”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收敛的气息,“属下裴十,奉少主之命,暗中护佑薛府北上。惊扰姑娘,是属下失职。”
琳琅攥着药包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月光从舱帘缝隙漏进来,照出一张年轻冷峻的面孔,黑衣劲装,腰间悬短刃。
“少主。”她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你是说时序,还是时竟?”
裴十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低声道:“少主如今已不再化名,他……是镇国公世子,时竟。”
琳琅沉默了很久。
她轻声问:“他……可安好?”
“少主一切安好,已在京郊云山驻扎”裴十顿了顿,“只是前路凶险,柳渊布下天罗地网,意在将少主引出,一网打尽。”
琳琅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笺,递向裴十:“烦请你带给他。”
裴十双手接过,低头一看,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他抬头看向琳琅,见她眸色沉静
“属下一定带到。”裴十将信笺贴身收好,又压低声音道,“薛姑娘,此番北上路途凶险,姑娘千万小心,若有危难,只需在窗台摆一盏烛台,属下自会现身。”
琳琅沉默,并未答话
裴十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一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船舱重归寂静。
琳琅靠回舱壁,闭上眼,将翻涌的心绪一点点压下去。
她没有问裴十更多——时竟有多少把握,谋划何种大计,柳渊的势力渗透到何种地步。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能知道。她知道得越多,薛家便越难自保,而他也会越多一分掣肘。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不成为他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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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下游五里处,柳知意的官船灯火通明。
舱内焚着沉水香,烟气缭绕。
柳知意一身月白寝衣,散着长发,坐在案前翻看刚从苏州快马送来的密报。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各半,眉眼间的疲惫被光影掩盖,只余世家千金的矜贵与从容。
密报写得极细:薛琳琅,年十七,苏州薛砚之女,自幼习医,每月赴济世堂义诊,在城东百姓中颇有口碑。景和三年冬,曾收留一重伤少年于府中两月余,少年化名“时序”,体貌与镇国公世子时竟高度吻合。二人多有往来,相处甚笃。
“相处甚笃。”柳知意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她想起少时在京中初见时竟的场景。
那年她八岁,镇国公府的花厅里,他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着时家传世的龙纹玉佩,眉目清隽,举止从容,像一株拔节而长的青竹。
她跟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唤他“世子哥哥”,他回头看她一眼,微微颔首,客气而疏离。
后来她才知道,他对谁都是这般疏离。
再后来,镇国公府一夜倾覆,他消失在人海之中。
她以为他死了,以为那个她暗暗倾慕了多年的少年,早已化作京郊乱葬岗上的一抔黄土。
父亲说,时家余孽,斩草除根,不必再提。
她信了。
可他没有死。
他活了下来,化名时序,藏身江南,在一座书香世府里养好了伤,和一个研习医术的姑娘,在竹径论医谈书,“相处甚笃”。
柳知意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页,将那些字句一点点吞噬殆尽。火焰映在她眼底,跳动着,像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她想起滁州城外,她策马赶到他营帐前,时隔数年第一次见到活着的他,再无半分少年时的温润,只剩冷冽与凌厉。她唤他“世子哥哥”,他看她一眼,目光如冰
“柳姑娘不辞辛劳,追我至此,不必同我讲些虚礼。是柳渊派你来试探,还是来劝我束手就擒?”
那一刻她才知道,隔着血海深仇,他们之间,早已什么都不剩了。
“小姐。”舱外传来贴身侍女绿萼的声音,“暗卫回报,薛府船队一切如常,并无异动。另有一事——今夜有人在薛府船尾附近发现可疑踪迹,疑似有人暗中接应,但对方身手极高,暗卫未能追踪到。”
柳知意眸光微凝。
有人暗中接应——是时竟的人吗?
“加派人手,盯紧薛府船队,不许任何船只靠近,也不许任何人离开。”
柳知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另外,传令沿岸哨卡,自明日起,所有北上船只一律严查,凡无通行文牒者,一律扣留。”
“是。”绿萼领命,却又迟疑道,“小姐,若薛家船队因此受阻,只怕……”
“只怕什么?”柳知意抬眸,“我奉旨巡查运河防务,缉拿逃犯,盘查过往船只,何错之有?
薛大人是奉旨入京的朝廷命官,自然不会为难他。至于其他人——”
她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若是藏匿逃犯、私通逆党的贼人,自当严惩不贷。”
绿萼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舱内重归寂静。
柳知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船窗,夜风裹着河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远处河面上,薛府船队的灯笼已熄了,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影,在夜色中缓缓北行。
她望着那团暗影,目光复杂。
薛琳琅。
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是救命恩人,是知己,还是……他藏在心底、宁愿暴露暗卫也要护住的人?
她闭上眼,将这些问题一点点压回心底。
她不需要答案。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至于其他的……
她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清明。
那是她自己的事,不必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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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薛府船队驶入徐州地界。
运河两岸的景致已与江南大不相同,少了烟雨朦胧的温婉,多了北地特有的苍茫辽阔。
岸边柳树渐少,白杨挺拔,田畴间麦苗青青,偶尔有牧童骑牛经过,远远望来,带着几分北方乡野的质朴。
船队在徐州城外码头停泊补给,薛砚带着来福上岸采买,琳琅本想在船上歇息,却被青黛撺掇着下去走走。
“姑娘,都闷了好几天了,下去透透气吧。再说,徐州可是南北通衢,听说有不少北地才有的药材,您不想去看看?”
琳琅想了想,确实有几味北方产的药材,在江南难得一见,若能寻到,倒是意外之喜。
她换了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带着青黛下了船。
徐州码头比扬州简陋许多,却更加繁忙。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交汇,卸货装货,人声鼎沸。空气中混着粮食、药材、皮毛和各种货物的气味,粗粝而鲜活。
琳琅带着青黛穿过码头集市,往城内药铺走去。她注意到,码头上多了许多身着劲装的巡逻侍卫,比扬州时更加密集,盘查也更加严格。每个下船的旅客都要出示文牒,稍有可疑便被带到一旁问话。
“姑娘,这些人是……”青黛紧张地拉住琳琅的袖子。
“无妨。”琳琅低声安抚,“我们是奉旨入京的官眷,不会为难我们。”
果然,当她们出示薛府的通行文牒后,侍卫只是看了一眼便放行,态度甚至颇为恭敬。
徐州城内的药铺比江南的粗犷许多,药材堆得满满当当,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男子,见琳琅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又带着侍女,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女眷,殷勤地介绍起来。
琳琅挑了几味北地产的药材——黄芪、党参、北沙参,又看到一味少见的“云茯苓”,正低头细看,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女声:
“这云茯苓,以云南产者为最佳,徐州这边的,大多是四川货,药性差了些。”
琳琅回头,见一位身着淡紫锦裙的女子站在身后,容貌清丽,气质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她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女,并无太多随从,看起来像是寻常出门采买的官眷。
“多谢指点。”琳琅微微颔首,“姑娘对药材也有研究?”
紫衣女子笑道:“略知一二。家父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跟着大夫学了点皮毛。”她看了琳琅一眼,又道,“听姑娘口音,是江南人?”
“苏州。”
“苏州好地方。”紫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向往,“我从未去过江南,只听人说过,那里烟雨迷蒙,梅花开得极好。”
“姑娘若有机会,春日里去苏州,拙政园的梅花,确实值得一看。”琳琅淡淡笑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药材,紫衣女子忽然压低声音:“姑娘是随薛大人入京的薛家千金吧?”
琳琅笑意微敛,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紫衣女子连忙解释:“姑娘别误会,我不是什么歹人。只是方才在码头上,见姑娘出示的通行文牒上有薛府的印鉴,猜到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姓沈,家父在京城做点小官,此番也是回京。只是路上不太平,家父让我多留个心眼,见到官眷便多亲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得坦荡,眉眼间也确有几分真诚。琳琅略作思忖,便不再戒备:“沈姑娘客气了。既是一路,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沈姑娘笑道:“那便说定了。对了,我在京城住过几年,姑娘若是第一次进京,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
两人又聊了几句,约好明日一同启程,便各自散去。
青黛跟在琳琅身后,小声嘀咕:“姑娘,这位沈姑娘……也未免太热情了些吧?”
“无妨。”琳琅道,“徐州到京城还有大半个月的水路,多个人同行,总比孤身一人强。”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位沈姑娘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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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薛府船队停泊在码头。
琳琅坐在舱内整理白日买来的药材,忽听舱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裴十与她约定的暗号。
她起身走到船尾,裴十已隐在暗处,低声道:“姑娘,今日在药铺遇到的那位沈姑娘,属下查过了——她本名沈芸,父亲沈彦之,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确实在京城任职。沈彦之去年外放任徐州学政,今年任满回京复命。沈芸是其独女,自幼随父在外,此番一同回京。”
琳琅听罢,微微颔首:“身世可有不妥?”
“表面上看并无不妥。”裴十顿了顿,“但属下发现一件事——沈彦之三年前曾在柳渊门下做过幕僚,后来外放徐州,表面上是正常调任,实则是柳渊的授意。沈家与柳府,暗中有往来。”
琳琅指尖微紧。
“姑娘,要不要属下……”裴十话未说完,琳琅已摇头。
“不必。她既然主动接近,必有所图。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
裴十点点头,“属下会继续盯着沈家父女,若有异动,即刻禀报。”
琳琅颔首,正要转身回舱,裴十忽然道:“姑娘,还有一事——少主让属下转告您,柳渊最近在朝中动作频繁,已开始清洗当年与时家交好的旧臣。已有官员被罢职下狱。薛大人此番入京,柳渊迟早会动手。请姑娘务必小心,若事态紧急……”
“若事态紧急,便弃船登岸,由你们护送离开?”琳琅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
裴十沉默。
琳琅轻轻叹了口气:“替我转告他——薛家不是他的累赘,也不必他事事周全。我父亲做了二十年的官,什么风浪没见过。至于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碎银般的月光上。
“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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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徐州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院中,沈芸正坐在灯下写信。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大家闺秀的规整,只是落笔时微微用力,透出几分与她温婉外表不符的果决。
信写得很短:
“薛家女已至徐州,随行船队三艘,仆从约二十人,无护卫。其人性情沉稳,戒备心强,不易轻信。然已与女儿搭上线,后续可徐徐图之。
另,薛家船队暗中有高手护卫,具体人数不详,需进一步探查。父亲安好,勿念。女儿敬上。”
她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交给身旁的侍女:“连夜送出,务必在明日天亮前送到。”
侍女接过信,迟疑道:“姑娘,咱们真要帮柳府做事吗?老爷要是知道了……”
“父亲知道。”沈芸语气平淡,“他在柳渊门下做过幕僚,柳府手里有他的把柄。我们不帮,便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我也不过是请薛姑娘同行罢了,又不会害她。至于后面的事……”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目光复杂。
她见过薛琳琅。那个江南医女,眉眼温柔,气质沉静,明明身在漩涡之中,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忽然有些羡慕——羡慕她能在江南的烟雨里长大,羡慕她有一身医术傍身,可以堂堂正正地行医救人,不必像她这样,被困在家族的阴影里,做一些自己都不齿的事。
可羡慕归羡慕。
她沈芸,从来不是会为羡慕耽误正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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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船队行至山东境内,运河两岸已是北地风光。
这五日里,沈芸果然如约与薛家船队同行。
她是个极会说话的人,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与琳琅聊诗词、聊书画、聊南北风物,偶尔也聊几句京城的人情世故,言语间透出对京城的熟悉,让琳琅对这座即将抵达的都城有了几分具象的了解。
“京城的风气,与江南大不相同。”沈芸靠在船舷边,望着两岸的白杨树,语气闲适,“江南重文教,京城重门第。你在江南,只要书读得好、医术精湛,便能站稳脚跟。但在京城,人们首先问的是——你姓什么,你父亲是谁,你祖上做过什么官。”
琳琅淡淡一笑:“那我这个苏州来的医女,怕是入不了京城人的眼了。”
沈芸看了她一眼,笑道:“薛姑娘说笑了。薛大人是江南清流领袖,此番调任国子监祭酒,那可是天下文脉之首。京城里不知多少人家想攀附呢。”
“攀附?”琳琅语气平淡,“我薛家世代清贵,从不攀附任何人。”
沈芸笑容微滞,随即道:“是我失言了。姑娘莫怪。”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芸忽然道:“薛姑娘,你可曾想过,此番入京,未必只是调任那么简单?”
琳琅看着她:“沈姑娘想说什么?”
沈芸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柳太傅对薛大人此番入京,颇为……不满。朝中近来已有风言风语,说薛大人是陛下安插来制衡柳党的。柳太傅那个人,手段狠辣,睚眦必报,我怕……”
“怕什么?”琳琅语气平静,“薛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
沈芸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姑娘坦荡,是我多虑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沈芸便回自己的船上去了。
青黛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这位沈姑娘,怎么老说些让人心里发毛的话?”
琳琅没有回答。
她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河岸线,心中已有了计较。
沈芸接近她,果然不是巧合。她说的那些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都在试探
而那句“柳太傅手段狠辣,睚眦必报”,更像是一句威胁,或者说,一句提醒。
沈芸到底在为谁做事?
柳渊?还是另有其人?
琳琅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场入京之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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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京郊云山。
时竟独坐帐中,面前摊着一张京畿防务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哨卡位置、补给路线。他手中握着裴十刚刚送来的密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薛府船队已过山东,一路平安。柳知意尾随其后,尚未动手。另有一沈姓女子主动接近薛姑娘,属下已暗中盯防,姑娘已有防备,暂无风险。裴十敬上。”
时竟将密信反复看了三遍,目光在“沈姓女子主动接近”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裴珩。”他唤道。
裴珩掀帘而入:“少主。”
“查一个人。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彦之,及其女沈芸。三日内,我要知道他们所有的底细——与柳渊的关系,在徐州任上的所作所为,以及此番回京的真实目的。”
裴珩心头一凛,躬身应下。
帐内重归寂静。时竟低头看着手中的防务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残缺玉珏。玉珏旁,贴身藏着一枚素笺,笺上画着一株老梅,梅下少年身影清瘦。
他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杂念一点点压下去。
儿女情长,此刻不是时候。
他还有三百七十二口人的血债要讨,还有无数追随他的旧部要安置,还有一场九死一生的仗要打。
可她…偏偏像一盏灯,在他最黑暗的时候亮起来,亮得他移不开眼。
时竟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清明。
---
“小姐,沈芸那边传来消息,已与薛琳琅搭上线,薛琳琅对她并无太多戒备。”绿萼低声禀报。
柳知意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却迟迟没有翻页。她听完绿萼的禀报,淡淡道:“让她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绿萼应下,却又迟疑道,“小姐,老爷那边催得紧,说薛家女既然已在掌握之中,为何不直接……”
“直接什么?”柳知意抬眸,目光冷冽,“直接动手抢人?薛砚是朝廷命官,奉旨入京,沿途皆有驿站记录。若在路上出了事,御史台那帮人第一个弹劾的就是父亲。你以为父亲想不到这一层?他催,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绿萼不敢再多言。
柳知意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河面上,薛府的船队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黑点,在暮色中缓缓北行。
她望着那些黑点,忽然想起少时读过的诗句——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那时她不懂,觉得这诗写得太直白,不够含蓄。现在她懂了。
她与时竟,隔着的不只是一条长江,而是三百七十二条人命,是一个朝堂的倾轧,是两个家族的死生之地。
她站在长江头,他站在长江尾。
共饮的,不过是这一河苦涩的水。
柳知意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卷书。
书页上写着的,是《战国策》里的一句话——
“臣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
她将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轻轻合上书卷。
智者不倍时而弃利。
勇士不怯死而灭名。
忠臣不先身而后君。
她柳知意,既要做智者,也要做勇士,更要做忠臣。
只是——
她的“君”,是柳家,是父亲,是那个早已将她当作棋子的朝堂。
至于时竟……
她闭上眼,将这个名字连同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一起压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