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城郊的隐秘别院,是时家旧部暗中置办的据点,院墙高耸,隐蔽幽静,避开了柳党所有暗哨。
裴珩与李飞扬的伤势,在随行医者的调理下,渐渐好转,别院之内,往来皆是忠心旧部,个个身怀武艺,面色凝重,沉寂多日的氛围,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厅下站着数名黑衣劲装的男子,皆是当年家族蒙难时,拼死护他逃出的旧部,此刻齐齐躬身,声音低沉有力:“属下参见时竟少主!”
一声“少主”,道尽尘封的身世。
时竟端坐主位,已换下江南时的素布长衫,身着玄色暗纹劲装,腰束玉带,周身再无半分隐忍温顺,只剩与年龄不符的凌厉沉郁。
他手中紧握着那枚残缺玉珏,玉质温润,上刻“时”字残纹,这是时家嫡子的身份象征,也是他全族蒙难的唯一见证。
“各地旧部,可联络妥当?”他抬眸,墨色眸底深不见底,声音冷冽如冰,这才是他本该有的模样——忠良世家时家的嫡长子,先帝亲封的镇国公世子。
厅首老者上前一步,须发皆白,是时家老管家时忠,看着时竟,眼中满是疼惜与敬重:“回少主,秦州、凉州、徐州三处旧部,皆已联络完毕,当年追随镇国公的老将,虽遭柳渊打压,却依旧忠心耿耿,只待少主一声令下。”
时竟指尖摩挲着残缺玉珏,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痛楚,一段尘封的惊天冤案,在心底缓缓铺开。
时家世代忠良,祖父是开国元勋,父亲时凛,官拜镇国公,手握部分京畿兵权,辅佐先帝,忠心不二,一生清正,深得朝野敬重。
时竟自幼长在京城,饱读诗书,修习武艺,本是意气风发的国公世子,与柳渊之女柳知意自幼相识,也算青梅竹马,本该前程似锦,家族安泰。
可一切,都毁在景和元年。
先帝骤崩,未及立储,朝堂动荡。柳渊时任太傅,兼领枢密院事,野心勃勃,妄图把持朝政,拥立年幼的皇子登基,做摄政权臣,独掌天下大权。
镇国公时凛,身为朝中忠良之首,坚决反对柳渊专权,力挺先帝遗诏,拥立成年的景和帝继位,数次在朝堂之上,与柳渊针锋相对,断了柳渊的谋逆之路。
柳渊因此怀恨在心,视时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他暗中豢养死士,伪造通敌书信,诬陷镇国公通敌叛国、谋逆篡权,又买通宫中内侍,假传圣旨,以“谋反”罪名,连夜围了镇国公府。
那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镇国公府上下三百七十二口人,不分男女老幼,全被柳渊以谋逆罪斩杀,鲜血染红了府中青石路,昔日赫赫扬扬的忠良世家,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时竟彼时年仅十五,在贴身护卫裴珩、李飞扬等人的拼死掩护下,带着这枚残缺的身份玉珏,杀出重围,一路颠沛流离,躲避柳党死士的追杀,从京城逃至江南,隐姓埋名,苟全性命。
为了不被柳党察觉,他化名“时序”,寓意时光流转,沉冤待雪,也藏着“时不我待,竟待何时”的复仇执念。一路逃至苏州,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倒在薛府梅树下,本以为会命丧雪夜,却没想到,遇上了薛琳琅,遇上了这江南一隅的温暖。
“柳渊老贼,构陷忠良,屠戮我满门,窃居高位,把持朝政,残害百姓,这三年来,我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为的就是今日。”
时竟声音微颤,却字字铿锵,眼底恨意滔天,“我时家满门忠烈,绝不能白白含冤而死,我定为家族昭雪,为天下除害!”
厅下众人皆是悲愤不已,齐声喝道:“愿随少主,报仇雪恨,昭雪沉冤!”
“主子,柳渊已知晓您在滁州一带活动,已派柳知意前来江南滁州一线,名为巡查江南盐务,实则暗中搜捕您的踪迹,咱们需得早做防备。”李飞扬上前一步,神色凝重道
“柳知意?”时序眸底闪过一丝冷意。
柳知意,柳渊独女,自幼聪慧,深得柳渊喜爱,却也深知父亲心狠手辣,性情矛盾,这些年,虽未直接参与柳党权谋,却也身在其中,身不由己。
此番前来,想必是柳渊的一步棋,既想借她之手擒住自己,又想试探她的忠心。
“她不足为惧。”时序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柳知意并非柳渊那般狠绝之人,她不会对我赶尽杀绝,更何况,她未必真想找到我。”
他与柳知意自幼相识,知晓她虽生在柳府,却厌恶权谋争斗,心中存有善念。此番前来,不管用意到底如何,被逼无奈也好,怕也并非真心要取他性命。
“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时序补充道,“传令下去,别院之人,一律隐蔽行踪,不许外出,不许与外人接触,所有消息,皆由暗线传递,绝不能暴露据点。”
“是!”众人齐声应道,随即躬身退下,各司其职。
说罢,他话锋一转,留下裴珩,李飞扬,裴十三人,“江南薛府,薛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裴十,你亲自坐镇苏州,率暗卫隐秘守护,不许柳党之人靠近薛府半步,不许让她受半分惊扰,卷入纷争。”
“属下遵命!”裴十躬身领命
他虽不知晓,也未曾见过其人,但听闻裴、李二人此前种种经历,这位镇国公少主,在历经家族倾覆、颠沛流离后,江南薛府的那段时光,是他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的光。
那个温柔纯善、救他于绝境的薛姑娘,若不是少主安排,也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厅内只剩时序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北地的荒凉景致,没有江南的梅香竹影,没有暖炉熏香,只有寒风呼啸,枯草遍地。
可他的脑海里,却全是江南清砚堂的烛火,全是那个月白身影。
“琳琅。”他轻声嗫嚅细得几乎不可听,从前在薛府时,并未当面唤过她名字,
他知道,这条路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可只要想到江南有她在守候,想到那盏为他燃过十昼夜的烛火,他便有了无限勇气,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也绝不退缩。
——
这些日子,苏州城的气氛悄然变了。
知府衙门的差役比往日勤了数倍,街头巷尾常有身着劲装的陌生侍卫巡查,步履匆匆,神色冷硬,连往来商贩都少了几分喧闹,满城都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感。
薛砚每日外出应酬归来,眉头总是紧锁,偶尔与夫人私语,提及“京中柳府”“太傅千金”,声音压得极低,琳琅偶然听闻,心便揪紧一分,心知这一切变故,皆与时序脱不了干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琳琅照旧收拾药箱,往济世堂义诊。
她褪去闺中愁绪,换上素色粗布裙衫,绾起简单的发髻,素面朝天,瞬间变回那个沉稳温和的济世医女。济世堂内早已挤满百姓,有贫苦农户、年迈老者,还有年幼孩童,皆是慕名而来,信赖她的医术与心性。
郑柯早已坐诊,见她进来,温和招手:“琳琅,今日病患多,西侧诊台便交由你了,切记沉下心,莫要再走神。”琳琅颔首应下,净手焚香后坐定,指尖搭在病患腕间,凝神诊脉,语气轻柔地询问病症,施针、开方、配药,每一步都细致妥帖,全然一副专业医女的模样,将心底的杂念尽数压在心底。
义诊至午后,阳光渐暖,病患渐渐散去。郑柯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递过一杯温茶,轻叹道:“我看你近日面色憔悴,眼底有青黑,怕是夜夜难眠。医者难自医,可心事过重,终究伤身子。若是有难言之隐,不妨说与老夫听听,或许能为你排解一二。”
琳琅捧着温热的茶杯,只是轻声婉拒:“多谢郑大夫,只是春日换季,偶有失眠,不碍事的。”
她不能说,那段雪夜相逢的际遇,那个不知姓名、不知归处的少年,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更是关乎薛家安危的隐秘,只能独自消化,半点不能外露。
归家途中,路过苏州城中心的长街,只见街道两侧早早清场,百姓被拦在两旁,仪仗队伍浩浩荡荡自街头而来,明黄华盖,锦衣侍卫,排场盛大。
街边百姓窃窃私语,皆是谈论着这位来自京城的贵人——太傅柳渊之女柳知意,奉旨巡查江南盐务,今日刚入驻苏州知府衙门,便出行巡视街市。
琳琅拉着青黛,混在人群中,远远望去,只见华盖下坐着一位身着粉色锦裙的女子,容貌清丽,气质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贵气,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并非盛气凌人之态。
她心头一紧,也不知这位柳姑娘与时序有何关联,是否要紧,这苏州城的平静,怕是要彻底被打破了。
她不敢多留,拉着青黛匆匆转身,从侧巷绕路回府,生怕被人注意。
而此刻的薛府内,薛砚早已接到京中密信,面色凝重地坐在正厅。
信中言明,柳知意奉旨南下,明为巡盐,实则是奉柳渊之命,追查当年镇国公府遗孤的踪迹,苏州乃是必经之路,薛家地处江南要地,又素来不与柳党同流,务必多加戒备,切莫引火烧身。
镇国公遗孤…薛砚心头一跳
他自然知晓镇国公府当年的冤案,回想此前种种,原来那个被女儿所救暂居府中的时序,便是那侥幸逃脱的世子时竟!
薛砚心惊不止,难怪与他相处时总隐隐觉得他非池中物!
如今柳党追至苏州,若是被他们察觉时竟曾在薛家落脚,全家必将招致灭顶之灾。薛砚当即下令,府中上下,紧闭院门,非必要不得外出,静待风波过去。
回到薛府,刚进清砚堂,来福便匆匆赶来,低声传话:“姑娘,老爷吩咐,近日京中太傅之女在苏州巡查,府中上下人等,一律不得随意外出,不得与外人私语,尤其是提及府中过往之人,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免得惹祸上身。”
琳琅心头一沉,点了点头,让来福退下,转身关上房门,屋内只剩她一人。她走到案前,缓缓抽出医书夹层,将那封无字信轻轻铺在桌上,眼眶渐渐泛红。
窗外春风拂过,吹落案头的墨锭,墨汁洒在素笺上,晕开一片深色,她俯身,将脸轻轻贴在画笺上,感受着纸上淡淡的墨香,仿佛能透过这张纸,触到心中所念之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