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天幕低低压着苏州城,朔风卷着残雪碎霰,掠过薛府重檐,拂过庭中老梅,将枝头最后几缕残香吹得散了,满地碎雪凝作薄冰,覆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轻响,冷意顺着鞋履钻骨入髓,连空气都浸着化不开的清寒。
清砚堂那盏燃了十昼夜的烛火,终在熹微晨光穿破雪雾时,缓缓熄了。
烛芯凝着一抹残烟,袅袅升起,又散在满室墨香药香里,像极了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缠缠绕绕,终是无迹可寻。
琳琅静坐在案前,长睫覆着浅浅的倦意,眼底布着淡红血丝,十日不眠的守候,熬得她面色白如宣纸,唇瓣褪尽血色,唯有指尖,还紧紧攥着一方素笺,笺上是她描摹了千百遍的“时序”二字,墨痕深透纸背,晕着几处淡浅泪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姑娘,您好歹吃点东西吧,再这般熬下去,身子要垮了。时公子若是知晓,也定不愿见您如此..”
青黛端着白瓷粥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红着眼眶,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碗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姑娘清瘦的侧脸。
琳琅缓缓抬眸,目光飘向窗外被积雪半封的窗棂,雪粒凝在窗格上,堆得厚厚一层,遮了半院景致,只漏出几枝枯梅,在寒风里瑟瑟。她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裹着化不开的怅惘:“他不会知晓的”
山高水远,风雪遮途,他连自身安危都难顾,怎会知,江南有一人,为他守了十夜烛火,看雪漫窗棂
说罢,她执起竹筷,浅浅抿了一口米粥,温热米浆滑过喉咙,暖意转瞬即逝,心底那片寒凉,似被北风吹冻成冰,半点化不开。
搁下碗筷,她重新提笔蘸墨,素笺铺展,却迟迟落不下笔。
想写一句“风雪加衣,千万珍重”
想寄一缕“相思不尽,盼君平安”
可天地茫茫,不知他身在何方,是生是死,这笺心曲,终究无处可投,只能落笔成叹,徒留空悲。
正失神间,院外传来来福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走进清砚堂:“姑娘,老爷请您往墨香阁一叙,有京城书信至,知府衙门的人,方才也来过了。”
琳琅心头一沉,她敛去眼底愁绪,理了理月白袄裙的褶皱,跟着来福缓步往墨香阁去,每一步,都似踩在薄冰之上,忐忑难安。
墨香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摊着两封书信,一封盖着京城崇文书院的朱印,是同窗旧友的私函,一封盖着江南知府的官印,公文措辞严苛,字字透着京中威压。
见琳琅进来,薛砚挥退左右,将那封公函推至她面前,“你且看看。”
琳琅俯身细看,素白的指尖微微发颤,公函之上,明着严查江南流窜逃犯,实则字字指向时序,勒令各府不得隐匿收留,违者以同罪论处。
她怎会不懂,这所谓的“逃犯”,便是那个雪夜倒在梅树下的少年
“父亲,他……他不是逃犯。”琳琅声音带着轻颤,眼底满是急切与心疼,“他只是身负冤屈,被逼至此。”
“为父知晓。”薛砚望着女儿泛红的眼眶,满心怜惜,却又无可奈何
柳渊权倾朝野,构陷忠良,一手遮天,这天下,皆是他的掌中之物。
知府迫于京中压力,方才登门问询,为父以府中无外乡人为由搪塞过去,可这并非长久之计。
时序那孩子,选在此时悄然而去,便是料到此节,宁肯独自赴险,也不愿牵累我们薛家。”
琳琅垂眸,鼻尖酸涩难忍
“那他……会不会有事?”她哽咽着问,心像被细细的丝线缠绕,越收越紧,疼得喘不过气。
“凶多吉少。”薛砚语气沉重,“柳渊派出的皆是死士,一路追杀,他北上之路,便是刀山火海,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
案上那封京城私函,字字泣血,写尽朝堂血雨腥风,前朝旧臣多受牵连,人心惶惶,朝堂之上,已是柳渊的一言堂,无数忠良蒙冤,血流成河。
字字句句,都透着京城的血雨腥风,也让琳琅愈发清楚,时序背负的,是何等滔天的冤屈,前路是何等凶险的绝境。
她回到清砚堂,重新点燃那盏烛台。
明明雪已停,天已亮,可她依旧觉得,唯有这烛火,能驱散心底的寒意。她坐在案前,翻开医书,目光却久久停留在一页金疮药的配方上,那是她曾给时序用过的药方,如今再看,每一味药,都成了念想。
她提笔,在素笺上写下:“雪覆窗棂烛未歇,故人千里隔云烟。纵有相思千万缕,无处寄与北风传。”
写完,将素笺折起,藏进医书的夹层,与那封无字信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如同珍藏这段不敢言说的情愫。
———
千里之外的北上荒途,时序正卧雪栖岩,身陷绝境。
连日奔逃,柳党死士如影随形,裴珩与李飞扬为护他周全,数次浴血奋战,李飞扬刚愈的刀伤再度崩裂,血染衣衫,裴珩臂上也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三人不敢踏入城镇半步,只能穿行于积雪没膝的荒山,避入破岩残庙,昼伏夜出,苟全性命。
春寒料峭,山间风如利刃,割在脸上生疼。
时序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外裹一件粗布披风,肩头旧伤反复崩裂,血迹与冰雪冻在一起,黏着衣衫,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剧痛。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岩壁覆雪,寒意透骨,却抵不过心底的煎熬。
李飞扬寻来一把干净积雪,捧到他面前,声音沙哑:“主子,先饮雪止渴,咱们歇半个时辰,再往滁州赶,过了滁州,柳党暗哨便少了。”
时序微微颔首,接过积雪,指尖冰凉,将雪粒送入口中,冰冷的雪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冻得他唇瓣发紫,却硬生生压下喉间的腥甜。
他闭上眼,脑海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海深仇,只有江南薛府的清砚堂,只有那抹月白身影,垂眸研墨,眉眼清润,像一缕暖阳,照进他暗无天日的人生。
“江南那边,裴十可有消息?”时序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板。
“回主子,裴十传信,柳党已施压江南知府,开始逐户盘查,薛先生应对周全,薛府暂无牵连,只是……”裴珩顿了顿,看着主子苍白的面色,终是如实说道,“只是薛姑娘,想必已知晓京中之事,日日为您忧心,清砚堂的烛火,连燃十夜未熄。”
时序指尖猛地一紧,掌心积雪碎成冰水,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积雪之上,瞬间凝冻。他心口骤然一疼,像是被千万根细针穿刺,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雪夜初遇,她立在窗下,月白衫子,素净温婉,不顾府规,命人救他于绝境
竹径相伴,她潜心研医,不懂便问,眼底满是纯粹
清砚堂前,她叫住他,眼神笃定,说信他所想所求,定会成功。
“裴珩,命裴十率暗卫,隐秘守在薛府四周,不得露面,不得惊扰。”
时序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待过了滁州,寻得隐秘落脚点,我修书与旧部,联络忠良,誓要扳倒柳渊,为家族翻案。至于薛姑娘……”
他顿了顿,“血海深仇未报,旧部冤屈未雪,我没有资格谈情,更没有资格牵绊她。
此生若能沉冤得雪,平安顺遂,便赴江南,践此相思;若不能,便护她一生安稳,永不相见,便是最好的归宿。”
参商两曜,东西相隔,永不相见,这是他给自己的宿命,也是他给她的成全。
——
江南苏州,清砚堂内。
琳琅立在半封的窗下,望着天边流云,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北风若有情,烦请传我意,愿君踏雪途,平安归有期。”
窗外积雪依旧,覆着窗棂,屋内烛火轻摇,映着少女孤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