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辞行的第三日,江南落了一场春雪。
非是隆冬时节漫天卷地的狂雪,而是霰雪纷纭,如盐如絮,自铅灰色的天幕缓缓飘坠,轻覆青瓦,淡压桃枝。
刚绽的粉桃瓣沾了冰霰,蔫然垂落,半开的春意被这骤寒冻得敛了锋芒,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冷寂得像未说破的心事。
薛府复归往昔静谧,却比少年未至之时,更添了几分空落落的清愁。
清砚堂的窗依旧半敞,银丝炭在炭盆里燃着橘色微光,无烟无焰,只偶有细弱的噼啪轻响,墨香与药香缠缠绕绕,漫过案头书卷
琳琅自那日从门缝拾起那封无字信,便敛了往日的鲜活,依旧晨昏定省,依旧抄书研医,依旧赴济世堂义诊,言行举止温恭如常,温顺得似一潭不起波澜的春水。
唯有近身的青黛瞧得真切,姑娘眼底的清润,被一层淡淡的愁绪笼着,像蒙了薄雪的梅,看着依旧素净,却少了几分生气。
她刻意绕开偏院的月洞门,可每每风过庭院,梅香残韵飘来,目光总会不受控地落向那间偏僻柴房。
下人早已将柴房收拾妥当,旧干草换作新垛,木案擦得一尘不染,那盏曾彻夜不熄的油灯,被搁在墙角,积了薄薄一层尘,灯芯枯卷,再也没被点燃过。
“姑娘,雪势渐大,窗沿已积了薄雪,关上吧,免得寒气相侵,伤了身子。”青黛端着温好的蜜甘草水轻步而入,见琳琅立在窗边,素手轻扶窗棂,望着庭中落雪出神,连忙柔声劝道。
窗外雪片渐密,积了浅浅一层,踩上去便留一个浅印。院角老梅的枯枝覆着白雪,枝桠横斜,竟与初遇那日的景致分毫不差
琳琅轻轻摇头,指尖触到窗沿的冰霰,微凉的雪粒瞬间融作水渍,顺着指缝缓缓滑落,像极了时序那日经过窗下,匆匆一瞥的目光,轻得无声无息,却在心底烙下浅痕,挥之不去。
“不妨事,让风透进来,墨气散得快些。”
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往日弯眸带笑的眉眼,此刻垂着,长睫覆下浅浅的影,掩住眸底翻涌的情思。
青黛望着她落寞的模样,满心怜惜,却不敢多言。前一夜,她端着暖炉去送,瞧见姑娘攥着那页信纸,垂首静坐,烛火映着颊边泪痕,一夜未眠。
她知晓,那位来去匆匆的时序公子,早已在姑娘心底生了根,如今人去庭空,根便化作细刺,日日扎着心,疼却不能言。
只得将蜜水轻轻搁在案头,垂手立在一旁,陪着姑娘守这一室寂静,听窗外雪落无声。
琳琅望着漫天飞絮般的雪,脑海里一遍遍回想他留下的信,字字恳切,句句疏离,没有半句私情,却在末尾题下“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那一笔一划,清隽依旧,却藏着道不尽的决绝与无奈,被她在心底默念千百遍,每一遍,都添一分蚀骨的相思。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身负秘辛、前路凶险,才选择不告而别。
可懂了,便更放心不下。
她不知他背负的是怎样的血海深仇,不知他要奔赴的是怎样的刀山火海,不知前路追杀的暗影是否如影随形。
她想寻他,想护他,可他连“时序”二字都未必是真名,去向也未曾透露半分,偌大天下,山高水远,她竟不知该往何处,寻那一抹清瘦身影。
薛砚看着女儿日渐消瘦,心中了然,却也只能暗自叹息。
那日他拆开时序留下的信,字里行间皆是感恩,却藏着掩不住的沉郁与决绝,他便知,这少年身负惊天秘辛,前路刀山火海,绝非江南温柔乡能留得住的。
他曾旁敲侧击劝过琳琅:“世间缘分,皆有定数,强求不得,你心性纯善,只需守好本心,学好医术,便是安好。”
琳琅听着,只是温顺点头,眼底的落寞,却藏不住。
她回父亲:“女儿明白,只是放心不下他孤身一人,前路难行。”
话音落,眸底的落寞更甚,薛砚长叹一声,再不多言。
儿女情长,本就身不由己,更何况牵扯上朝局权谋的漩涡,他一介江南清流,能护得家人现世安稳,却护不住女儿这颗懵懂痴心,只能由着她将相思藏于心底,独自煎熬。
春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日复一日,厚厚的积雪渐渐漫过窗沿,遮住半扇窗景,清砚堂内,愈发显得昏暗幽深。
琳琅自此夜夜点灯,清砚堂的烛火,从黄昏燃至破晓,明明灭灭,灭灭明明,未曾熄过一刻。
她不再急于抄录医书,只是静坐案前,就着摇曳烛火,一遍遍描摹时序的字迹
他自报姓名时写下的“时序”二字
他帮她修正药方的笔锋
他在墨香阁抄录文稿的规整字迹
那些清隽有力、藏着风骨的笔画,被她一笔一划复刻在素笺上,堆了满满一案,叠成相思的模样。
烛火摇曳,橘色光晕映着她清瘦的脸庞,长睫轻颤,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素笺上,晕开墨痕
整整十个昼夜,她守着这盏烛火,未曾合眼安眠。
白日里,她强撑着精神赴济世堂义诊,郑柯见她面色苍白,神思恍惚,诊脉时指尖发颤,屡屡劝她归家休养,她只浅笑着摇头,依旧耐心为病者望闻问切,细心开方。
可每每见到刀伤、外伤的病患,便会不由自主想起时序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想起他上药时眉头不皱的隐忍,心便猛地一紧,半晌才能平复心绪。
夜里,风雪拍窗,呜呜作响,听着窗外风雪呼啸,看着烛火跳动,脑海里全是时序的模样。
青黛夜夜守在廊下,看着屋内烛火彻夜不熄,看着姑娘独坐垂泪,心疼得暗自抹泪,却不敢上前打扰。
她知道,姑娘守的从不是一盏烛火,是那份未曾说出口的心意,是那个不知生死、不知归期的人。
第十日深夜,风雪骤急,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狂风卷着雪沫,狠狠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天地在低声泣诉。
清砚堂的窗已被积雪封住大半,只剩一丝细缝,透进微弱的天光,屋内昏暗,唯有那盏烛火,在寒风中挣扎,几次险些被风吹熄,都被琳琅伸手轻轻护住,拢在掌心,像护住最后一丝念想。
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裘衣,指尖冰凉,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雪吞没
你此刻身在何处?
可有暖衣蔽寒,可有热粥暖胃?
四野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雪落无声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无字信,信纸早已被摩挲得发软,上面的字迹,她早已能倒背如流。
信末那句诗,被她用朱笔轻轻圈出,墨迹晕染,透着无尽的悲凉。
参商二星,一出一没,永不相见,莫非她与他,从雪夜初遇开始,便注定了这般宿命
这场雪天相逢,终究是缘起雪,亦困于雪。
——
她不知,此刻千里之外,时序正身处北上的险境之中。
连日风雪,路途泥泞难行,柳党的追兵步步紧逼,暗哨遍布,裴珩与李飞扬护着他,只得昼伏夜出,穿行于荒山野岭,不敢踏入城镇半步。
他肩头的旧伤,因一路策马奔波,风寒侵体,再度崩裂,渗出血迹,浸透衣衫,他却眉头不皱,依旧强撑着策马前行,只是每每歇脚,便会握着那枚残缺玉珏,望着江南的方向,眸底沉郁
他亦在思念。
思念清砚堂的墨香混着药香
那个身着月白衫子的姑娘,清润眉眼,温柔笑语
她笃定看着他,说“所想所求定会成功”时,眼底纯粹的信任。
可他不能回头
他能给她的,唯有不相见、不相扰、不牵挂,只求她远离朝堂权谋,一世安稳,岁岁无忧,这便是他能给的,最好的成全。
夜色沉沉,风雪凄凄。
江南薛府,清砚堂内,烛火摇曳,映着少女含泪的眼眸,窗外积雪封窗,天地茫茫,只剩一室孤寂,满心相思。
北上荒途,破庙寒舍,少年握珏独坐,望着江南烟水方向,眸底是血海深仇,亦是未尽情深,前路荆棘,无处可避。
一南一北,一静一动,一腔痴心,两处离愁。
烛火明明灭灭,照不尽相思意;白雪厚厚堆积,埋不住宿命牵。
紧急修文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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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烛雪空庭,相思成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