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穴一阵一阵地抽疼,像是有人拿着钝器缓慢敲击着神经,麻药退去以后,那股迟来的疼痛也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周淮序缓慢睁开眼,最先恢复的是疼痛。
腰腹像是被人生生撕开过一遍。低头看去。腰腹缠着厚厚一层绷带,掌心也被重新包扎过。
窗外的天色阴沉,玻璃上残留着雨水滑落的痕迹。刚刚还萦绕在耳边的声音,被现实一点一点冲散,只剩下胸腔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迟迟没有散去。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偶尔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感受不到时间流逝也是正常的事。
可如果做的是这样的梦,还不如不要醒。
许助理一直守在外面,听见里面有动静,立刻走了进来。
“您醒了。医生刚刚还在说,如果您今天再不醒,就准备安排下一轮检查了。”
这段时间,整个周家几乎乱成了一团。车祸发生以后,周淮序腹部缝了十几针,双手因为撞击和玻璃碎裂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而他本人也昏迷了一个月。
医生反反复复确认过很多遍,都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得看他自己。
陆陆续续来了五拨人。可无论是谁。都没能把他叫醒。现在能够醒来简直称得上奇迹。
“需要我通知老爷子他们吗?他们知道您醒了,一定会马上过来。”
“他们守了多久。”周淮序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而显得格外沙哑。
许助理明显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会问公司的情况,或者问车祸的后续,却没想到,开口竟然是这一句。
“倒也没有多久。”她说,“大家只是担心您。幸好,您赶在春节前醒过来了,不然老爷子今年这个年,估计都过不好。”
男人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安静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怪不得她那么生气。”
周淮序抬手将手背上的留置针拔下。
针头带出一点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背缓缓滑落。
他掀开被子,动作因为腹部的伤口微微停顿了一瞬,却还是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办出院。”
“可是医生说您现在——”
“我说。”他打断了许助理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出院。”
—
徐央妍将话筒交还给后台的主持人,婉拒了老师和同学一起拍照的邀请,匆匆往礼堂外走。
顾猷川快步追了出来,把许助理刚刚送来的另一束花递给她。“你的。”
徐央妍伸手接过:“谢谢。”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送来的。这些年,周淮序一直以监护人的身份照顾她。生活里的大事小事,从学费、生活费,到每一年生日、演出、毕业,都会有人提前替他安排妥当。
就连这次车祸昏迷的几天里,许助理也照旧把该准备的东西一件不落地送了过来。
顾猷川跟着她走到屋檐下,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这么早就走?待会儿还有颁奖。”
“今天我有点事。”
“去哪?”
徐央妍望着雨幕:“去接外甥女。”
顾猷川:“你还有外甥女?”
“嗯。姐姐的小孩。”徐央妍点点头,没有多解释。
外面的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顾猷川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提议送她过去。徐央妍没有推辞,跟着他上了车。
今天是工作日,又碰上校庆结束,路上的车比平时多了不少。原本二十来分钟的车程,硬生生堵了将近一个小时。
徐央妍一路都低头看着时间,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直到车子终于停在幼儿园门口,她第一时间推门跑了下去。
这是一家位于香港半山的私立幼儿园。能够在这里读书的孩子,大多非富即贵,因此即便到了放学时间,门口依旧十分安静,没有普通学校那样拥挤嘈杂。
只是此刻,大部分家长都已经把孩子接走了。
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浅米色针织外套的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乖乖并拢,怀里抱着自己的小书包,一双乌黑的眼睛时不时望向门口。
老师认识徐央妍,周家那位出事后,就一直是她来接宝宝放学。
徐央妍快步走过去,将她抱进怀里。
“不好意思宝宝。小姨今天忙,来晚了。”
小姑娘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雨水:“姨姨。”
和老师道别以后,两人重新回到车上。徐央妍拜托他再开车送她们去太平山顶别墅区。
听见这个地址,顾猷川不可避免地多想。那块住着什么样的人,整个香港没人不知道。学校里关于徐央妍的传闻,他这些年也断断续续听过一些。有人说她背后一直有人资助,不然一个外地人怎么可能过的这么富裕充足。
他向来不喜欢拿流言去揣测别人,所以也从未放在心上。可今天看着怀里那个长得格外漂亮的小姑娘,又听见徐央妍一口一个“姐姐的孩子”,他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迟疑。
毕竟大学几年,他从来没有听徐央妍提起过自己的姐姐,也没有见过那个所谓的姐姐出现。
反倒是眼前这个孩子,对徐央妍亲近得过分,几乎从头到尾都黏在她怀里。顾猷川没有再继续往下想。或许。“姐姐的孩子”,不过只是一个不方便对外解释的说法。
他像来时一样问道:“你姐姐怎么不来接她?”
“她在国外比较忙。”
“你外甥女怎么都不说话,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不都应该比较吵闹吗?”
徐央妍答道:“身体不太好,不爱说话。一直都比较安静。”
“这样啊。安安静静也挺好的。就是容易被欺负。”问了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默默放慢了车速。
车子一路驶上太平山,直到停在别墅门口,顾猷川才发现,门口已经停着另一辆红色跑车。
一个男人正倚在车门边抽烟。
听见汽车引擎声,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看清来人以后,他将指间燃了一半的烟摁灭在地上,又用鞋尖反复碾了几下,确认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朝这边走过来。
“我们宝宝下课了,让叔叔抱抱。”
徐央妍才没把孩子递过去:“你今天怎么在这。”
闻宴戳了一下小姑娘的脸颊:“你还不知道?周淮序醒了。我过来看一下。”
小姑娘被他戳得脸颊肉轻轻陷下去一点,原本安安静静垂着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些。
可也只是一瞬。很快,她又低下头,小手慢慢攥住裙摆。
闻宴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还想再逗两句,话到嘴边又停住,没有再捉弄她。
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又把医院那边的情况和徐央妍简单交代了几句,确认周淮序已经醒了,便没有打算进去。
顾猷川站在旁边,看着他转身往车边走,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不进去吗?”
闻宴一直等到徐央妍抱着小姑娘进了别墅,才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偏头斜睨了顾猷川一眼。
“你会随随便便把一个三年前丢个孩子给你养的人放进家里?他没把我一起丢出去,都算这些年脾气变好了。”
顾猷川没太听懂;“不过我怎么觉得,她刚刚听见爸爸醒了,反应不太对。”
他垂眸点烟,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难猜的。小孩最会看人。”
“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只是大人某一瞬间没有接住她伸过去的手,旁人可能转头就忘了,可她会一直记得。谁怕看见她,谁每次走近又退回去,她比谁都清楚。”
“她知道爸爸不是不喜欢她。”他声音也没有什么特别起伏。“但她也知道,他可能不会爱她。”
顾猷川听完又往那块别墅区多看了几眼。
那栋别墅也和周围所有房子一样,远远望去,像极了一个再圆满不过的家。
闻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知道那放的什么吗?”
“什么?”
“墓碑。”
见顾猷川明显被吓到了的样子,闻宴又说:“逗你的。”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不过也差不多。”
纪念爱情的墓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