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别墅以后。顾猷川辗转反侧,闭上眼就是离开时闻宴那副有关“坟墓”的言论。他说的轻飘飘,殊不知有多么让人好奇这背后发生了什么。
这一年的春节,香港迎来了近几年少有的一场寒潮。在他的多方打听下得知,前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今天看见的那个小姑娘被闻宴送过来。
周家和闻家虽然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可私底下却远没有亲近到会互相登门拜年贺喜的程度。更何况闻宴还带着一个孩子上门。
孩子是个女孩。据闻宴所说,是周淮序的孩子。因为是早产儿,出生后便一直住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这次带过来也是因为各项数据都比较稳定。
周家的家教一向严苛。周淮序留学回来后更是忙着接手家业。在其他人眼里,他应该是找一个门当户对、家世相当的妻子,订婚、结婚、生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凭空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巧合的是,周淮序那天在外地处理工作,并不在香港,家里真正能够做主的人,只有周老爷子。
不苟言笑的周老爷子只是低头看了那个孩子一眼就让人抱进去。
小姑娘睡得很熟,眉眼轮廓还没有完全长开,可无论是鼻梁、眉骨,都和周淮序小时候很是相像。连问的必要都没有。
于是,周淮序成为了全家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他处理完工作回到香港第一时间就是去找闻宴。
具体那天闻宴和周淮序到底说了什么内容,没人知道。只知道周淮序看了一封邮件,并在第二天买了去伦敦的机票。
再接着,周淮序把孩子认下来的消息就传了出来。一时间关于这个孩子身世的议论穷出不尽,有人说她是周淮序留学期间的风流债,也有人说她是周淮序这几年资助的一个内地女学生所生。就算被认下待遇也应该不会好到哪里去。
总之风波不断。这一次周淮序出事,外界更是关心这个孩子的去处。
以上,是顾猷川了解到的全部信息。作为港中文新闻学院的准研究生,不可否认闻宴那几句似真似假的话成功勾起了他的好奇。他几乎把能找到的消息都翻了一遍。
从财经新闻,到港媒旧闻,再到学校里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言,能查的资料都查了,效果还是有限。
徐央妍被他缠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松了口,答应让他除夕夜来别墅,算是谢谢他特意开车送自己的事。
很快到了周五下午。顾猷川提着提前准备好的年礼到了太平山顶。
周家对他的到来倒没有什么意见。周老爷子如今年纪大了,最喜欢家里热热闹闹。至于多一个客人,无非就是餐桌上多添一副碗筷的事情。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头发扎了一个小啾啾,躲在徐央妍后面怯生生地向他问好。
吃完饭,顾猷川为了找话题,便将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画纸上:“宝宝这是画的什么?”
小姑娘奶声奶气道:“画。”
画就是画。
梁姨解释道:“这个应该是幼儿园布置的作业,画全家福。宝宝昨天还说要送给太爷爷来着。”
周老爷子笑眯眯看过来:“送我的啊?那我看看。”
他摊开画布,画纸上用蜡笔画了很多小人,确实是一幅全家福。小姑娘平时不太爱说话,周老爷子就鼓励她趁这个机会多说点话。
“来,和我说说,这画的都有谁?”
小姑娘一个一个指过去:“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姨姨、梁婶婶、许姐姐、KIKI......”
画上很多人,每个人脸上都有大大的微笑,连家里那条金毛都画进去是顾猷川没想到的。他还特意观察了那个“妈妈”的画像。只是相比这个。
“为什么没有你。”周淮序突然发话了。
顾猷川往单人沙发上看过去。
男人穿着一件深色高领毛衣,眉头微微蹙着。从他进门到现在,周淮序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
不过刚出院,也是正常的吧。周家这个氛围,他也不太相信外面所说的不待见。
周淮序妈妈顺着问:“对啊,怎么不画我们宝宝呢。”
小姑娘攥着衣摆,似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周淮序,小脑袋低下来:“因为同学说.....不画我的话,就能画妈妈了。”
屋里几个大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最后是周淮序和许助理示意:“去幼儿园查一下。”
许助理点头:“了解,我会处理。”
出了这样的事,顾猷川也不太好继续再待下去。简单感谢了家里的招待便先行离开。
徐央妍送他到门口:“提前和你说好,以后你没有这样的机会来这了。”
顾猷川:“我当然知道。想了解的基本上都了解了。”
至少周家不待见这个孩子,完全是无稽之谈。
别的不说,光是周老爷子送她的那把长命金锁,就足够让外面那些流言不攻自破。那么重的一块金子,上面的纹样还是专门请老师傅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徐央妍问:“你怎么就这么八卦想知道这点事?”
顾猷川实话实说:“其实也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得到了徐央妍你没事吧的眼神,顾猷川又说:“我也知道可能想多了。我今年才来香港这边,所以我在想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先不说这个,我感觉宝宝和你姐夫关系不太好。是他刚出院,身体还没恢复,所以宝宝有点怕他吗?”
徐央妍这次说的很肯定:“他很关心她。只是别的也没办法控制了。”
“这次车祸也是发生在去接宝宝的路上。”
这话指向了今晚唯一缺席的那个人,犹豫再三,顾猷川还是问道:“方便问一下,你姐姐是不在了吗?”
徐央妍正低头剥橘子,动作一顿,实在忍不住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你有病?”
顾猷川被噎了一下,轻咳两声。“我就问问。”
“我就是觉得……一般这么小的小孩,如果懂事得过分,要么不被喜欢很小学会了看眼色,要么父母不在身边,所以我才……不过懂事也挺好的。”他越说声音越小。
徐央妍道:“懂事有什么值得夸的。懂事的小孩,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开心的事情。”
“我姐姐就是你口中很懂事的小孩。我妈妈走得早,爸爸后来也进去了。”
“我以前还特别能惹事,在学校和别人打架,把眼睛弄伤了,又要赔钱,又要做手术。”
她一边说,一边把橘子分成一瓣一瓣。
“反正那个时候,家里能倒霉的事情,差不多都凑一块了。”
顾猷川发自内心的:“那你一定过的很辛苦。”
“我不觉得过得不好。辛苦的不是我。从我有记忆开始,一直都是她照顾我。她陪我的时间,比爸爸妈妈还要长。久到后来我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说。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知道她生病很久了。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原来她也只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小孩而已。我一直在想这个。可在我现在的年纪,她一门心思都在想我以后该怎么办,怎么让我更轻松一点。”
“现在我能顺利上大学,还有别墅住。真不公平死了。”徐央妍低下眼,眼睛有些酸涩:“她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留给别人了,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放到了最后。”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偶尔自私一点,做点任性的事怎么了。我反而很高兴。真的。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顾猷川递上纸巾:“所以她是不要这个孩子了吗?”
徐央妍擦了擦眼角,这次回答的同样肯定。
“恰恰相反,她很爱她。你无法想象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的这个决定。”
—
顾猷川在回家的路上收到了徐央妍发来的一封邮件。她说这封邮件是她姐姐写给周淮序的那封。那里面应该会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邮件发信时间是在前几年的一个,准时准点发的。
他特意洗了个澡,才坐到电脑前,点开那封静静躺在邮箱里的邮件。
顾猷川自己本身就保留着写信的习惯。以前在伦敦留学,每看完一场展览,他都会给自己写一张明信片。后来回到香港,这个习惯也没有断过。
很多人都说,在这样一个什么都追求效率的时代,还愿意静下心,一笔一画写完一封信,是件很奢侈的事情。比起聊天记录里那些稍纵即逝的话语,信件更像一个人的另一面。
一个人在写信的时候,会不自觉放慢语速,也会把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一点一点写下来。
从一个人的遣词造句,从停顿、语气,甚至一句话习惯写多长,都能够隐约窥见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再在脑海里,一点一点拼凑出她真正的样子。
他莫名想起前几年在伦敦过圣诞节时,遇见过的一个孕妇。
女人穿着一件浅色长大衣,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却还是慢慢穿梭在人群里,她身边没有别人。
顾猷川记得,当时有人不小心撞到她,她下意识护住肚子,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肚子里的孩子。
那个画面,他一直没有忘,所以上半年他旅游时又碰见了这个女人时,他几乎一下就认出来。看到徐央妍的那种熟悉感也终于浮现。
他将鼠标往下滑了一点。
邮件最上方,只有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开头。
—致周淮序
—展信快乐。见字如面。
.....
现在是伦敦时间晚上十点半,香港那边应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等你醒来,我大概已经进手术室了。天气预报说很快会放晴,我倒无所谓。
最近身体不太舒服,精神也没有以前那么好,明天就要做手术了,这封信可能会写得有些乱,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如果前后没有逻辑,你不要介意。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闻宴应该已经把宝宝送到你身边了。
你一定会很意外她的存在。其实我也是。事情要从你和我都不想回忆的那天说起。就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流眼泪的那天,你还记得吗?我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跳海那件事,其实有一半是演给闻宴看的。我没想到你会那么伤心。原本我的计划是在那次以后彻底和你告别。为了让闻宴相信我是真的对你死心踏地,也为了让他替我安排治疗。真正的谎话其实只需要把真话的顺序调整就好。
没想到吧,你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到很多事情,我根本骗不过你。
闻宴不一样。他看上去对什么都无所谓,但实际上比你更容易心软。在他的帮忙下。我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彻底和你分开。
可是她来了。来得那么突然,好像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妈妈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也不知道她出现的时候,我正准备亲手结束和她爸爸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这样一个小小的人,让我的计划,全都乱掉了。
闻宴告诉我,如果决定把她生下来,原本已经安排好的手术就必须全部推迟,而我做手术的风险也会比原来高很多,
先说最后结果。这你也知道,我拜托他告诉你们这个孩子没了。还好是在他家的医院,也有可能是当时的事情太混乱,总之所有人都相信了。
我感谢她的出现让你对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愧疚,看着你对我的态度,我就知道你也觉得你再没资格去纠缠我。这比我一开始预想的结果还要好。
起初,我并不打算真的生下她。等你离开伦敦,我就去医院,把这个孩子也一起留在那里。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你会重新开始你的生活,我也可以安心接受治疗。
可是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了妈妈。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和你讲过我的家人。每一次你问起,我都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后来你也不再问了,我猜你大概是以为,自己提起了什么让我难过的事情,所以才一直避开。
其实不是。我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小时候,有一次去舅舅家,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当时家里的长辈都在,我以为闯祸了。可她没有责怪我,只是牵着我的手,带我出去重新买了一个新的的盘子。她给了我很高很高的的自尊心。让我相信人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过去。哪怕要经历很多痛苦和挫折。
这份自尊心一直持续到和你在一起。老实说,家里发生变故以后,我把这辈子听过的贬低的话都听遍了。包括和你在一起也是。明明都做错了事,教授却只说我而不说你。
说起来你不相信,那些话我一次都没有相信过。直到现在,我也依然觉得。你和我之间,本来就没有太大的不同。这些都多亏了她。
也是因为那个梦,我忽然开始想。如果妈妈知道,我因为觉得未来太难,就亲手放弃了自己的孩子。毕竟她在我落海以后都能活下来,这么坚强的孩子要是知道被我亲手放弃了,得有多委屈。
于是第二天醒来以后。我决定,把她留下。
怀孕的日子其实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辛苦。我带着她去遍了伦敦我和你一起去过的那些地方。每一次她都很开心呢。
她是一个很乖的小孩,几乎没有怎么折腾过我,反而让我时常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遗传我不好的地方。医生说她出生的太早,以后也需要更多耐心。只能麻烦你替我多照顾她一点了。如果你实在接受不了她,也没有关系。我有和其他人交代过。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喜欢她的。
周淮序。谢谢你照顾央央。这是我第三次骗你。有时想想也觉得你特别倒霉,遇见我以后,好像总是在被骗。
不过如果时间重新来一遍,我应该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你一定会觉得我很自私。可我不后悔。
每一次主动去见你,每一次想靠近你,都是我发自内心、随心所欲的选择。
我很喜欢那段日子。喜欢和你一起去看圣诞灯,喜欢凌晨和你走在伦敦的街上,喜欢醒来以后发现你还在身边,你坐在观众席看我拉琴,也喜欢那个终于不用考虑明天、只需要认真喜欢一个人的自己。哪怕最后还是让你伤心了。
至于手术。其实我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不过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假设这样我都能活下来。买一间带有小花园的房子,再开一家小小的咖啡店。为自己活一段时间。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忘记一个人很困难,你去找一个喜欢的人结婚吧,有了重新爱的人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周淮序,早知道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就穿好看点和你好好告别了。你可能不会相信,从前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人活着,不过是在漫长的雨季里往前走。可遇见你的第一天,在那辆车里,和你安安静静待着的几个小时,我忽然萌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幸福经历天旋地转,连潮湿都有了意义。都是因为你。
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谎话呢。你猜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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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绝对有一种近乎巧言的能力。寥寥数页,便足以让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在另一个人的脑海里慢慢有了轮廓。
顾猷川看完以后,久久没有说话。
想象一个女人独自待在异国他乡,怀着孕,瞒着所有人做出那样的决定是一件很简单的的事情。只是他无法理解周淮序的所作所为。
他当然可以说她太固执,太自我,也太擅长替别人决定人生。毕竟这真的很难说清楚,这究竟算不算一场成全。
顾猷川沉默了很久,翻出几年前在伦敦圣诞集市拍下的那张明信片。
和记忆中一样。照片角落里,确实有一个女人的背影。画面很模糊。但足够证明这存在过。
他登陆博客,并把那张照片上传到上面。
配文只有一句。
【现在所有,和你想象中的一样吗?如果这是你想看到的,为什么我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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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chapter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