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部问讯室。
还是原来的位置。梁奇面色疲惫,想是一夜没睡。
甘霖双手托腮看着他:“人抓到了吗?”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那就是没抓到。”
“……按照规定,申诉重审的,须由我的上级领导担任问讯人,也就是洲长。我已经向他汇报了,但他今天很忙……不一定能来。”
“理解。”
梁奇看了看通讯器:“十分钟后,如果洲长还不来,我们就开始。”
话音刚落,问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戴华丽,一身荧光绿的西服,搭配电光紫亮片领带,头上带着一顶镶满了玻璃弹珠的帽子。整个人活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
梁奇立刻起身:“洲长,您来了。”
杨柳清点点头坐下:“开始吧。”
“是。我跟您简单汇报一下:被问讯人甘霖,执行清除任务第873号失败,昨天第一次问讯,自述失败原因是……不喜欢杀小孩子。本部给予羁押一个月的处罚,他今天提出了申诉。”
“你就是甘霖?”
“是。”甘霖抬起眼,直视对面的男人,他上一次离洲长这么近,还是晋升队长的加冕仪式上。
“我记得你,清除队队长。”
甘霖竖起大拇指:“您记性真好。”
“昨天问讯的时候怎么不申诉?”
“当时没反应过来,被关进去之后,我夜不能寐,思来想去,觉得罪不至此。”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刚好,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谢谢洲长。”
杨柳清大笑几声:“说说吧,你的申诉理由。”
甘霖坐直了身体:“第一,我并没有拒绝执行任务。对孩子下手……我有心理障碍,这才导致目标逃离,并非我主观故意放走。第二,《被讯问人告知书》里称,这次任务失败危及绿洲内居民的生存安全,我想请问梁部长,截止到目前,绿洲居民有因此出现人员伤亡吗?”
梁奇:“……暂时没有。”
“第三,《绿洲清除指引守则》第七条第一款:清除队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因主观故意或重大过失导致任务失败的,根据情节严重程度确定羁押期限。如果第二的答案是否定的,我的羁押期限最长不超过三天。算上昨天,我明天就能出去了。”
“你挺会狡辩的。”杨柳清嗤笑一声,侧头问道:“梁奇,你怎么说?”
“洲长,不管是否主观故意,任务失败的结果无法改变。至于是否危及绿洲内居民的生存安全,事情刚发生两天,那个孩子不知所踪,未来的风险谁也无法预见。”
杨柳清右手摩挲着下巴:“作为清除队队长,公然违反绿洲清除规则,原则上要重罚,现在只羁押一个月。梁奇,这就是你要亲自审他的原因?”
不等梁奇回答,他又继续道:“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你选一个完成,之后就可以离开这里,并且这次任务失败不会计入你的个人档案。”
“您请讲。”
“你跟梁奇去把那个孩子找出来,带他的头来见我。怎么样?”
甘霖捏了捏手指:“我想听听第二个。”
“我的饲马部缺一个部长,你如果能来,地位和薪酬比梁奇只高不低。要是能把‘将军’伺候好了,以后的绿洲,你只在我之下。”
甘霖低头咬住拇指,牙齿在指甲上剐蹭了几下,似乎十分为难。半晌后,他抬起头:“要不,您考虑一下我的第三个选择。”
“说来听听。”杨柳清靠在椅背上,垂下眼皮。
“我听说,绿洲的核心资源丢了……”
“甘霖!”梁奇厉声喝道。
“让他接着说。”
甘霖面色不改:“我可以找回来,条件是立刻放我出去。”
杨柳清点点头:“这笔交易听起来很合理。”然后他对着通讯器说道:“进来两个人。”
立刻有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推门而入。
杨柳清站起身:“把他给我带到广场上,好好教教他,怎么当一条听话的狗。在绿洲,还没有人敢跟我提条件。”
甘霖被两个人反剪了双臂,他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挺直了背脊。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提出申诉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苏拉广场上矗立着一座两米高的雕塑,正是洲长杨柳清,他骑在一匹骏马上,手中马鞭扬起,威风凛凛。
“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甘霖抬起头,恍惚间,雕塑和面前的人融为了一体。火盆在几步外的角落里烧着,发出滋滋的轻响。
杨柳清逆光站在雕像前,挥起马鞭,发出短促且响亮的破空声:“跪下。”
左右两人抬腿踢向他的膝弯,一阵剧痛袭来,他下意识扭动身体,想到自己目的尚未达成,又卸了力,双膝跪在地上。
“敢当面亵渎我的权威,烙了他。”
一个烧红的烙铁伸到面前,热浪扑面而来。
甘霖克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一股寒意从脊背处升起,身体本能先于大脑一步行动,他全身力气灌注到右臂,猛地挣脱掉禁锢。在那烙铁即将触碰到额头的一瞬间,抬起手臂挡住了。
高温烙铁印在手腕内侧,皮肉灼烧的滋啦声和焦糊味一并传出。甘霖浑身颤抖,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可以忍耐。从小到大,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杨柳清挥起马鞭,一鞭抽在按住甘霖右臂的人身上,另一鞭抽在拿烙铁的人身上。那人吃痛松手,烙铁掉在地上。
“把这俩人拉下去,杀了!”
“洲长,绿洲内没有死刑。”梁奇提醒道。
“谁定的规矩?改了改了!”
“修改绿洲法规需要众议会全体成员审议。”
“啧,一群老古董!那就把他们俩打个半死,再赶出绿洲,永远不准回来!”
两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最终还是被拖走了。
甘霖看向手腕内侧,那里留下一块不规则的烙印,表面焦黄,他已经感受不到一丝疼痛了,大概是神经末梢已被烧毁。
烙印内部刻着一个歪曲的字母“B”。他扯了扯嘴角,渎神者……
“你,上去按住他,继续烙。”杨柳清扬起马鞭指着右侧一个人。
梁奇走近几步,低声道:“洲长,没有氚核,绿洲最多只能撑半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回它。”
“你在替他求情?”
“不。我只是在履行自己作为绿洲一员的职责,万事以绿洲和洲长为先,缺了氚核,内部必然动荡。”梁奇伸手抚摸着马匹:“您的地位、‘将军’的生存都会受到影响。”
杨柳清有些许动摇,他看看身下的‘将军’:“那你还不派人去找?”
梁奇看向甘霖:“绿洲内最合适的人,就在这里。不如让他先把氚核找回来,至于后面的事,还不都是您说了算。”
杨柳清盯着甘霖的身影,冷哼一声:“我给你一个月,找不到的话你和他一起受刑。”他收起马鞭,双腿轻夹马腹,离开了。
梁奇扶起甘霖:“没事吧?”
甘霖摇摇头:“多谢。”
“不必,合作罢了。你知道许相泽去了哪里?”
“暂时还不知道。”
梁奇看他有所隐瞒,也不在意:“绿洲人手外调需要洲长同意,以目前的情况看,他一个人都不会给你。”
“没关系。但我需要一辆车,还有我的通讯器和枪。”
“车可以给你,通讯器和枪不行,已经被封存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梁奇掏出一兜弹珠:“这里大约有100颗,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去买吧。”
甘霖默默接过。
“还有一件事,希望你配合。请把甘露的遗物交给我保管,直到你带回氚核。”
甘霖一怔,低头咬住指甲。
“我知道,她给你留下了一本实验手册。氚核关系到绿洲的存亡,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甘霖暗自思索,洲长杨柳清虽为人乖僻,可梁奇……他对待绿洲众人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应当不会言而无信。
“如果我不答应呢?”
“抱歉。我只能把你关进羁押室了,一个月而已。”
甘霖又犹豫了一会儿,妥协道:“好吧。”
梁奇准备的车是一辆大越野,底盘被改装的极高,方向盘是可拆卸的,同时也是启动车辆的钥匙。车顶还配备了太阳能板,即使汽油耗尽,也不至于报废。
“给你装了一桶汽油,还有一些吃的喝的,但只有一个月的量。”梁奇关上后备箱。
“嗯。”甘霖捏住实验手册一角,手指拨弄几下,递了过去。
高度足有十米的大门缓缓合上,甘霖透过逐渐缩小的缝隙看过去。
绿洲内井然有序,水系和绿植装点着一尘不染的街道,围墙上爬满了仿真紫藤,瀑布般的花序蔓延到墙头上。这副生机勃勃的画面,和荒芜的地表仿佛是两个世界。
甘霖坐进车里,最后看了一眼已经闭合的大门。这里藏着他内心最柔软的回忆,也承载着他曾引以为傲的荣耀。
……
沙泉集市上吵吵嚷嚷,充斥着各种叫卖声。
“刚烤好的肉串,一串只要两颗弹珠!来一串吗?”
甘霖刚要拒绝,面前的商贩被扑倒在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抓起掉在地上的肉串狼吞虎咽起来。
周围的人一哄而上,肉串瞬间被瓜分。那抢东西的人成了新目标,被打的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甘霖绕开他们,走进街旁一间铺子,他认真看了一遍价目表,然后数出三十颗弹珠放在收银盆里:“老板,GLOCK17。”
老板正在拆解枪支,探头数了数弹珠,腾出一只手在柜台下面摸索。
就在此时,一个人朝店内飞来,甘霖闪身躲过,那人摔到地上,身体又滑向柜台,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你跑什么?我这人脾气不好,越跑我越想揍你。”
甘霖低下头:“……”
那人看见甘霖明显一愣,却迅速调整表情,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向柜台,敲了敲台面:“汤老板,有人雇我取你的命,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老板吓得直哆嗦:“兰老大,我都在这儿开了十几年店了,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我什么为人您还不清楚吗?我从来不结仇的……”
“关我P……”剩下半个音节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下去:“关我什么事?我只管拿钱办事。”
说着,反手抽出背后弯刀砍向老板,却在中途被一只手臂挡住。
甘霖面无表情道:“我先来的,交易完你再杀。”
男人挑眉,冷哼一声,刀刃顺着甘霖的手臂一滑一旋,直奔老板颈侧砍去。
甘霖翻腕擒拿,反扣住他握刀的手。
那人却愣住了,弯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他一把攥住甘霖的手腕,盯着那处烙印:“怎么弄的?”
甘霖挣了一下没能挣脱:“……”
那人握得更紧,他力大无比,手臂略微回收,带的甘霖往前踉跄了两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他抬头直视甘霖的双眼:“我问你怎么弄的?是不是绿洲那帮孙子干的?”
“松手。”
“你先回答我。”
“跟你没有关系。”
“是没有关系,像你这么没心没肺的人,谁能跟你扯上关系?”
甘霖没有说话,左手直接劈下,男人吃痛卸力,他顺势挣脱。
男人冷笑一声:“汤老板,今天留你一命。”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甘霖扯了扯袖子盖好伤口,又花二十颗弹珠买了一个弹匣。
子弹是消耗品,一旦耗尽,手中的枪就是一块废铁,他又开口问道:“老板,知道哪里有卖弩的吗?”
“这玩意儿我只听说过,从没见过。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可能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请讲。”
“西郊有个店叫末班车,老板姓池,市面上的东西,没有他搞不来的,”老板压低了声音:“包括绿洲内的。””
甘霖道过谢,然后从收银盘里拿出三十颗弹珠:“今天我救了你一命,这些算是救命钱。不用谢了。”
老板:“……”
甘霖刚迈出门口,倚在墙上的男人就凑了上来:“聊聊?”
“没空。”
“十分钟。”
“没时间。”
“你不想看看弹簧吗?”男人挡在他面前,抬起手腕,一条双头小蛇从他袖子里钻出来,嘶嘶吐了两下信子,被瞪了一眼,又缩回去,在袖口处探头探脑。
男人干咳一声:“几天不见,它都快忘了你了。”
甘霖攥紧袖口,直视面前的男人:“兰森,我们已经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