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在甘霖指尖平稳旋转,突然“咔哒——”一声掉在地上,他捡起来,低声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许相泽。”
甘霖继续转笔,他需要更多信息来拼凑母亲死亡当天的细节:“许先生,跟我说说她在实验室里的故事吧,尤其是……那天。”
许相泽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甘霖起初还认真聆听,后来发现没什么有用信息,男人还不时为自己的遭遇抽泣,他没好意思打断,更无心安慰,敷衍的嗯啊两句当作回应。
“你给评评理,我就给甘主任的实验手册画了几幅插图,他们就造谣我心怀不轨。”男人越说越激动:“我一个良家男人,有妻有子,怎么会做这么下流的勾当?”
“你有家人?”
许相泽沉默了一瞬:“我妻子早逝。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儿子还记不记得我。”
“叫什么名字?”
“……许衍。”
甘霖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这个名字很陌生:“不在绿洲吗?”
许相泽低低“嗯”了一声:“被洲长送去了什么荒原历练……”他哀叹着年纪大了,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哪。没多久,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
甘霖起身躺到床上,放空大脑,盯着黑暗中的一点,任由自己被记忆带回小时候。
小小的人坐在教室门口的板凳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接走。他攥紧书包的背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老师不时趴在栏杆上张望,鞋跟和地板接触发出单调的哒哒声:“哎呀,别人都被接走了,怎么又是你被落下!”
甘霖的肩膀瑟缩了一下,没有说话,拇指下意识塞进嘴里。直到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一个中年女人满脸是汗的蹲在他面前道歉,然后重复着他听了无数次的话,妈妈忙着做实验,忘了。
老师在一旁低声安慰表示理解,全然没了刚才的焦躁和不耐烦。
后来他长大了,就自己上下学。母亲自觉亏欠,答应每逢下雨天,一定在家陪他。
从那个时候起,他最喜欢的就是下雨天。
那一天,母亲会早起准备早餐,她厨艺不好,做了几次黑暗料理后便放弃了。他却无比怀念那些饭菜在唇齿间留下的焦苦味道。
饭后,母亲会牵着他的手,去观景台看雨。绿洲顶部的防雨设备在雨天会自动开启,材质仿佛一层透明的塑料膜。
雨水在接触到它的一瞬间,变成球形的水滴,从顶端向四周滑落,雨滴密集的时候,头顶似乎有无数颗珍珠同时滚落,极其壮观。
他伸手去接,却什么都没有抓到。一股酸意从胸腔蔓延到鼻尖。
“小衍……小衍别怕……”
甘霖轻拭眼角,侧头看过去,许相泽说梦话了,断断续续喊着他儿子的名字。
直到室内重新陷入寂静,他才起身走到门口,拍了几下,瘦高个的声音传来:“干什么?”
“我要申诉。”
“……兄弟,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门上的小窗打开,瘦高个带着一脸困意出现:“领导们都睡了,明天上班再说。”然后“唰——”地一声关掉了。
甘霖:“……”
不会只有他们清除队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吧?这也太不把他们当人了,他又拍了拍门。
“都说了明天明天……”
“我要上厕所。”
瘦高个“啧”了一声,不耐烦道:“等着。”
没一会儿,门开了,瘦高个打了个哈欠,吩咐道:“老高,你带他去上厕所。”
“你怎么不去?”
“你去不去?不去我把你上班不带枪的事儿抖出去你信不信?”
“好你个庞达,你嘴怎么这么贱?”矮胖个骂骂咧咧,不过他显然怕这事儿真的被抖出去丢了工作,没好气地对甘霖道:“走吧。”
“等等。”庞达叫住了两人。
“又怎么了?”
庞达把枪塞进高幸手里:“拿着。”然后又靠回墙上眯起眼睛小憩。
甘霖跟在高幸身后,穿过走廊。这里没有窗户,每隔两米,有一扇上了锁的门。昏暗的走道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尽头是一堵带有电子锁的门。
“只有你们两人值班?”甘霖随口问道。
“嗐,别提了!外围那帮流浪者不知道发什么疯,人都调走了,就剩下我们俩人看几十号人,连个替班的都没有。”
“辛苦了。”
高幸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到了,你动作快点。”
甘霖道了谢,拉开门。卫生间里倒是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培育基地,平时那里常会有几盏灯亮起,此刻却一片漆黑。
他推了把窗户,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两人回去的时候,庞达却并不在门口,高幸揉了揉眼睛:“这小子不会真去告状了吧?”
“这个点,领导们不是还没上班吗?”
“对对对,他们朝九晚五,可准时了。”高幸这才放下心来:“准是上哪睡觉去了。行了,你赶紧进去。”
甘霖刚进门,就发现室内地上躺着一个人,他快步上前查看,竟是庞达。而本应躺在床上熟睡的许相泽,早已不知所踪!
……
小小的羁押室里,挤了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哈欠声此起彼伏,人群里响起低声议论:“这么晚把大家都叫来,有加班费吗?”
“我特么哪知道?”
没一会儿,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这么晚打扰大家休息,实在不好意思。只是情况紧急,辛苦大家了。”梁奇来了。
众人一看是他,怨气顿时消了一半。都开始各自忙碌,采集证据的、查通讯器的、问话的,还有一个试图唤醒庞达……
“谁让他住这屋的?”梁奇眼下一片青色,想是正在熟睡中被人薅起来:“今晚谁值班?”
助理手指在通讯器上翻飞了几下:“李圈。”
“叫过来。”
没一会儿,一个圆脸的人走了进来,他身材瘦削,只一张脸硕大无比,极不协调,像是得过什么疾病。李圈浑身哆嗦,不停用袖子擦拭额头,袖口处已洇湿了一小片。
“是你安排他住这屋的?没人告诉过你,这间屋子任何人不能出入吗?”
李圈腿一软,跪了下去:“梁……梁部长,没有多余的房间了。这个月不知道怎么了,挤得满满当当……”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助理踹了一脚:“多嘴。”
梁奇俯身把李圈扶起来,不赞同道:“小王,别动手动脚的。绿洲内人人平等。”
小王低头哈腰,连连应是。
“这里关了那么多人,护卫队的人却只有两个,你是怎么安排的?”
小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解释道:“部长,昨天有个叫兰森的流氓,纠集了一群流浪者在外围闹事,想强闯进来,护卫队的人都调去支援了。”
甘霖一怔,兰森……
梁奇没再追究,他摆摆手示意助理带着李圈出去,然后在甘霖身旁坐下:“你跟许相泽认识?”
“刚认识。”
“他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你一来就跑了……”
甘霖一下子坐直了:“可不敢瞎说,他越狱这件事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要知道怎么出去,自己就走了,还能轮得到他?”
梁奇瞪了他一眼:“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不然我都保不住你。”
“怎么会呢?我一向遵守绿洲的规章制度。”
梁奇冷笑:“你要是真的遵守,就不会进来了。”
甘霖:“……”好像有点道理。
“行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梁部长,我要申诉。”
梁奇停下脚步,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我现在没空,天亮再说。”他刚到门口,就和一个满头大汗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顾不上道歉,张嘴就喊:“梁部长,出事了!氚核……丢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一群忙碌的人也不装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把他们都钉在了原地。
梁奇扫视周围,把那人拉了出去,关上门。他们的对话依然清晰地传了进来。
“怎么回事?”
“护卫队的人刚才发现基地大门敞着,进去一看,通往核心区的门禁都打开了,氚核……氚核已经不在了。”
“搜了吗?”
“已经在搜了。这人对氚核的位置十分清楚,从进楼开始,一路直奔核心区。”
“扩大搜索范围,一定不能让他离开绿洲。另外,这件事保密,不准外传。”
甘霖看了看一屋子的人:“……”
刚发生越狱事件,梁奇亲自安排了一队精锐看守,然后跟着报信的人走了。
甘霖瞄向还在昏迷中的庞达,这个许相泽,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从羁押室逃出去,只需要护卫队的身份卡,但培育基地……他是怎么进去的?
这次越狱,难道也是布局人计划的一环?能把人都支开,还给许相泽一路开绿灯,这个人的身份,必然不一般。
只是这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绿洲没了氚核,撑不了多久,难道他想制造内乱?
高幸从门口蹭进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庞达,一脸羡慕:“真好,还能带薪睡觉。”
甘霖:“……”
两个人跟在高幸身后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庞达拖到门口:“还有你,小胖子,出来接受问话。”
房门合上,室内重新陷入昏暗。问话的声音隐约传来,偶尔夹杂着高幸激动的辩解声。
甘霖闭上双眼靠在墙上,开始重新思考当前的处境:许相泽知道母亲真正的死因,但他却趁着自己上厕所的功夫跑了,还带走了绿洲长期维持生存和运转的核心——氚核。
如果绿洲的人先找到他,那母亲的死因就永远查不清了,他得尽快出去。
几个小时之后,估摸着领导们都上班了。他站起身,第三次拍开房门:“我要申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