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绕过挡在面前的男人,坐进越野车里,朝着西郊的方向驶去。
相比沙泉集市的喧嚣,这里冷清许多,一辆双层巴士孤零零地停在几棵枯树下面。车头处的玻璃上有几个斑驳的大字:728路末班车。车尾处写着始发站和终到站,都是西郊。
甘霖踩上踏板,里面站了四五个人。
“请问,哪位是老板?”
“……”店内的人恍若未闻,头都没抬一下。
甘霖又问了一遍:“请问,哪位是老板?”
通往二楼的台阶响起脚步声,一个人从上面走了下来。入目先是一双平底布鞋,然后是一条机械腿。
“找老板什么事?”
男人声音粗噶,听起来得有五十多岁了。
“我听说,没有你搞不来的东西?”
“呵呵……”那人行动缓慢,上半身被阶梯遮挡,只有声音传了出来:“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一个通讯器。”
脚步声停住了,店里几人也齐刷刷抬头看向他。
甘霖走了进去,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怎么,拿不到?”
极不协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男人终于下到了一层:“通讯器只有绿洲用,你是绿洲的人?”
甘霖抬起头,男人的外貌并不似声音般苍老,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一头中长发随意挽起,垂在脑后。如果忽略掉他右脸上的机械眼,这个人的样貌相当英俊。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脸上稚气未脱,估摸着还不到二十岁。他看都没看甘霖一眼,目光全程黏在面前男人的身上,一手微抬,护在男人右侧。
“对,出门太急,忘带了,能搞来吗?”
“恐怕不是忘带,是被没收了吧?抱歉,被强制回收的东西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好吧。”甘霖也不在意,他拿起一个点火器:“这个多少钱?”
“三十颗弹珠。”
“这么贵?”都够他买把枪了。
“你能来,就该知道,这里的东西来历都不简单。我可以附赠精致包装服务。”
甘霖又拿起几样感兴趣的东西询价,不出意外,一个比一个贵。他叹了口气:“有弩吗?”
“有。不过,你可能买不起。”
“也不一定。”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有多少钱?差不太多的话,我勉强也能卖。”
甘霖摸出从枪支铺拿回来的三十颗弹珠:“够吗?”
老板目瞪口呆:“……你耍我呢?”
甘霖眨眨眼:“不是你问我有多少钱吗?”
“给我轰出去!”
店内几人向他的方向移动,甘霖却没动,就在一人朝他伸出手的刹那,他右臂顺势绕着那人的胳膊缠上去,用力一拉,膝盖上抬,那人已捂住腹部倒在地上。
其余几人立刻后退几步,举起手枪。
甘霖不慌不忙地又摸出十颗弹珠:“我只能再加十颗。”
老板冷哼一声:“杀了他。”
话音刚落,枪声响起,甘霖蹲下身,抬手掀翻了摊位,抽起下面的垫布甩了出去,各种小商品顺着他施加的力道飞出去,砸向几个开枪的人。
呼痛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甘霖俯身卧倒,从摊位之间的过道滑过去。不到两分钟时间,几个彪形大汉已全部躺倒在地。他拍拍手:“我是来买东西的,不卖你就说不卖,没必要打打杀杀的吧?”
不待老板说话,那少年欺身上前,右手呈勾状直取甘霖颈部。甘霖抬手格挡,同时左手出拳击中少年肩部,逼得少年后退了几步,他还要再攻,被老板叫住:“阿来。”
少年闻言收住攻势,站在他身旁。
“你是甘霖?”
甘霖一怔:“我现在这么有名吗?怎么好像每个人都认识我。”
男人看向他的手腕:“绿洲的清除队队长,哦不对……”他挑了挑眉,机械眼跟着转动了一下:“现在,该叫你绿洲的渎神者。”
甘霖垂下手臂,拇指收进手心。
“阿来,去拿弩。”
“哥,就这么便宜他了?”少年声音里满是不忿。
“你只管去拿。”
甘霖找了一小片干净的地方,把四十颗弹珠放了上去:“你这里不光东西齐全,消息也挺灵通。”
“你不会真的以为绿洲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吧?清除队队长甘霖藐视洲长,被烙上了象征‘渎神者’的烙印。”男人的目光像打量商品一般上下扫了他几眼:“还好这张清秀的小脸没事。”
甘霖:“……”
男人把弩递给他:“慢走。”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甘霖把车停在一棵枯树底下。一轮朦胧的月亮挂在枯树枝头,透过天窗洒下淡淡的月光。
他拿出精巧的小弩,顺着纹路抚摸边缘。老板认出他之后的反应很奇怪,但他不记得自己曾和这样的人有过交集。
更令人震惊的是,不到一天时间,绿洲内的消息就传到了这里。能渗透进绿洲内部,这个末班车的老板背景不简单。如果氚核丢失的消息也传了出来,那绿洲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内忧了。
他得尽快拿回氚核,不仅是为母亲的遗物。绿洲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他舍不得那里就这么毁了。
也不知道许相泽在哪里,一个被关了十年的人,如果重获自由……
甘霖猛地坐起身,许衍。以许相泽对儿子的在意程度,逃出去之后,他最有可能去找许衍。荒原……
旧世界崩塌后,以荒原命名的地方只有一个,帕索荒原。它在绿洲的西北部,原本是一片广袤的草原,后来蓝藻占领世界,那里渐渐退化成一片荒原。
帕索荒原距离绿洲四千多公里,开车至少需要四天,路况不好的话,得翻倍。
甘霖摩挲着方向盘,不知道这辆车的性能能否撑住长途。他想起第一次开车的时候,兰森就说过,越野车要看什么来着……
“还没开过车?”兰森侧身坐在副驾上,语带调笑。
“我是队长,自然不需要开车。”甘霖梗着脖子辩解。
兰森大笑几声,一把搂过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几口:“我怎么这么喜欢你这股劲儿呢?”
他淡定地擦掉脸上的口水:“开车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踩油门。”
话音刚落,他一脚踩了下去。
兰森没有丝毫惊慌,甚至吹了声口哨,夸道:“开得不错。”
甘霖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兰森看他紧张的样子,左臂绕到另一侧,把他半抱在怀里,连同他的手和方向盘一起包裹住,粗重的呼吸喷在他耳尖:“车这种东西,你越紧张,它越不听话。”
“我……我自己可以。”
兰森低笑一声,松手前嘴唇蹭过他的耳尖:“好。”
甘霖一个激灵,脚下用力,油门被踩到底,直向一堵墙撞去。他慌乱之中低头去找刹车,却被兰森一把抱住头护在了怀里。
“砰——”
车撞在了墙上,安全气囊弹出,他听到了兰森的闷哼,抬起头去查看。
兰森的额角被弹出的安全气囊砸出一片淤青,他一边在心里责怪自己,一边对着那里吹气。却被兰森一手按住后脑勺,堵住了嘴唇。
时间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漫长。他的口腔好像被吮破了,舌头下意识伸过去探查,却被另一条勾住……
一股战栗感从尾骨处升起,甘霖额头抵住方向盘,闭上双眼,他小口喘息着,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
杜磊跟在兰森身后,不时偷瞄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他搓了搓手问道:“老大,不杀汤永晨啦?那咱这单可拿不到钱了。有钱不赚,不符合咱人设啊……”
“石头,你过来。”兰森停下脚步,冲他招了招手。
杜磊吞了吞口水,看兰森一脸平静,没有发火的迹象,就颠颠地凑了过去。
兰森抬腿给了他一脚:“你是老大我是老大?”
杜磊踉跄几步勉强站稳,一边揉腿一边狗腿道:“那还用说,当然您是老大。”
“那你问个屁啊!”
“我这不看您为情所困,心情郁闷,想活跃下气氛嘛。”
话音刚落,兰森一脚又踹过去:“我看你是皮痒了。”
杜磊闪身躲过,又跑远了一点,才回道:“那没有,失恋的又不是我。”
“你大爷的!”兰森踹了一脚车门:“滚过来开车。”
杜磊麻利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去哪?”
“末班车,去看看老池怎么样。”
“哦。那你放心,他俩没分手。”
“……你特么能闭嘴吗?”
杜磊和后视镜里的视线对上,抬手给嘴巴拉上拉链。
他们到末班车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池寅和陈梦来正在收拾东西。
兰森看着满地狼藉,难掩震惊:“这是被打劫了?”
“你小情人干的。”池寅没好气道。
“谁?甘霖来过?你们打他了?!”
“……我们哪打得过他。”
兰森摸了摸鼻子,他绕着忙碌的几人转了两圈,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他……来干什么?”
池寅看他那装样,只想一拳揍上去:“买了个弩。”
“你收他钱了?!”
池寅掏了掏耳朵:“你别一惊一乍的,我一开始又不知道他是谁,你也够行的,谈了那么长时间,一次都不带过来。再说了,人家非要给,我能不收吗?”
“给我。”
“?”
“他付的钱,全都给我。”
“……你有病吧。”
兰森摸着手中的弹珠,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余温:“新都离这里挺远,他怎么来的?”
“开了辆越野车。”池寅瞄了他一眼,继续道:“他的烙印你还不知道吧?差点就烙脸上了。”
杜磊在旁边一顿干咳加使眼色,都没能阻止池寅继续说下去:“看伤口,那块皮肤指定坏死了,好了也得留疤,这绿洲的洲长,真不是个东西……”
“我知道。”
池寅揶揄的话堵在喉咙里,半晌憋出一句:“你们真分手了?”
杜磊:“……”接收到兰森想杀人的目光,他快步窜到楼梯口:“那什么,我去货上看看还缺什么楼。”
“他的手腕,到底怎么回事?”
池寅转了转机械眼,尽量精简语言,在不刺激他的情况下说明白:“卖消息的人说,只看到他被压到广场上,字母B的含义……你应该知道,这个是要烙在额头上的,但他抬手挡了一下。后来,梁奇出面,不知道跟杨柳清说了什么,甘霖就被放了出来,还开了辆车。”
“就这些?”
“就这些。”
兰森把弹簧拎出来,搓了搓它的两颗脑袋:“甘霖不是轻易会被威胁的人,绿洲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必然被牵扯其中。”
弹簧整条蛇都挣扎起来,它讨厌被摸脑袋,扭动着身躯又缩回袖子里。
兰森搓了搓手指:“难道分手和这件事有关?”
池寅提醒道:“他刚走没多久,开一辆改装过的悍马,黑色。”
“杜磊,滚下来。”
杜磊一直趴在二层扶手边上偷听,被点名后,边下楼梯边求饶:“老大,那什么,我一不小心……说漏嘴了。真不是故意的。”
“车钥匙给我。你就别跟着了,留在这里帮他们收拾。”
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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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末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