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完校考,童韵蝶把重心投入到了文化课上,高考出分那天,她紧张得早饭都没怎么吃。
她已经拿到了雅源小提琴第四名,歌桥第二名的专业校考成绩,照自己的估分,文化课分数线是没有问题的,但查成绩这件事,并非因为不知道结果是怎样而紧张,更因为那串数字所代表的关于未来的期待。
这种对未来的未知感,比分数本身更让她心跳加速。
她坐在电脑前,输入考号,点击查询。
页面几乎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数字一下子映入眼帘。
童韵蝶盯着屏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踏实地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爸妈发了消息,又给季迟发了一个“稳了”。
季迟秒回: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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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韵蝶把雅源填在了第一志愿,那周的周六,是季迟的生日。
童韵蝶很“惭愧”,因为她太高兴就忘记了。
季迟的声音从手机那头雀跃地传来:“请问,周六是什么日子?”
童韵蝶愣住了:“啊?”
“你忘了?你真的忘了?!”
童韵蝶马上反应了过来,然后心虚地开口:“......我最近光顾着想大学的事情了!都没注意日期!”
季迟知晓大概的原因,倒也不是特别在意:“那你那天下午有空吗,有一场音乐会,是柏桑的徒弟们组织的,柏桑会去当特邀嘉宾。”
童韵蝶忍不住笑出声:“好不容易考完试能放松一下,你还要拉我去听音乐会。”
“没办法啊,我身边的朋友只有你是学音乐的。”
童韵蝶故意惋惜道:“太可惜了,我跟同学约了玩剧本杀。”
“那晚上有空吧?来我家吃饭,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
“行,晚上没问题,我玩完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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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韵蝶赶到剧本杀店的时候,几个关系好的高中同学已经在了,大家都是音乐附中的,但似乎只有童韵蝶一个人会去雅源。
“韵蝶!”邹亦瑶朝她招手,“来来来,坐我旁边。”
邹亦瑶是童韵蝶在附中玩得最好的朋友,也是学小提琴的,她应该是被歌桥录取,当时校考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同一天考的。
邹亦瑶前几天在跑各种演出,用她的话说:“早点出去刷脸,扩大圈子,以后好混。”
还有一个同学没到,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对了,”邹亦瑶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我去演出,后台碰到柏桑了。”
常昼是其中的一个男生:“柏桑?”
“对,他好像是来探望里面一个大提琴演奏老师的,顺便带了个人来,你们猜是谁?”
“柏栩?”童韵蝶脱口而出。
邹亦瑶转头看她,眼睛一亮:“你怎么一猜一个准!”
“我上次考雅源的时候也遇到他了。”
邹亦瑶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你是不是也见过他长什么样?”
“见过。”童韵蝶想起那个逆光的侧脸,语气随意地说,“长得挺漂亮的。”
常昼:“漂亮?一个男生长得漂亮,这算什么形容?”
童韵蝶看了他一眼,反驳道:“男生也可以用漂亮来形容,我就是觉得他长得漂亮。”
邹亦瑶立刻举手附和:“对对对!我同意!他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水晶球里的人一样,很精致,特别有气质。”
她又歪头想了想:“不过他和柏桑长得不是很像。”
童韵蝶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了两张脸,柏桑是那种成熟稳重的长相,五官很大气,而柏栩的五官更精致清冷。
两个人的气质上很像,都是安安静静的,不张扬的感觉,但长相确实不太像。
“可能长得更像他妈妈吧。”童韵蝶说。
另一个女生插嘴:“说来也奇怪,柏桑都公开自己儿子了,怎么还不公开妻子啊?”
“可能人家不想公开吧。”
“也是,艺术家的想法是猜不透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几句,最后一位朋友到了,话题也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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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杀比预计结束得早了一个半小时。
和同学们道别之后,她打了辆车直奔蛋糕店。
几天前她就订好了,是一家在T市比较有名的蛋糕店,虽然礼物已经给了季迟,但差点忘记了他生日,还是再“补偿”一下吧。
蛋糕店开在一条网红街上,装修得很精致。童韵蝶推门进去,店员正在后面忙活。她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
“你好,请问现在还能订蛋糕吗?来得及做新鲜的吗?”
童韵蝶脚步一顿。
柜台前站着一个男生,身影清瘦挺拔。
“......柏栩?”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
还真的是他。
柏栩穿着淡绿色的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也安分地扣着,头发比考试那会儿短了一点,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清爽。
他看见童韵蝶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
倒也不是没认出来,只是她今天化妆了,考试那会儿其实也是化了的,但都是统一的艺考妆容,没有今天看上去这样自然活泼。
童韵蝶属于比较耐看的长相,鹅蛋脸柔和而饱满,不笑的时候有种文气感,但笑起来又很灵动明媚。
“真的是你呀!”
柏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其实心里是笃定的,但语气仍然带着些许不确定:“童韵蝶?”
“你还记得我?”童韵蝶有些意外。
“嗯。上次说过,如果还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会记得的。”
童韵蝶笑了:“你报了哪所学校?”
“雅源。”
童韵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是!看来以后我们能经常见面了。”
柏栩微微启唇,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斟酌了半天,最后憋出几个字:
“......为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
她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自己应该考上了雅源,他还在问为什么。
明知故问也不是这么问的啊柏栩......!
柏栩垂下眼,耳尖顿时微微发热。
但童韵蝶没有在意,反而笑着解释:“我第一志愿也是雅源,按照往年的分数是没问题的,所以能经常见面呀。”
“恭喜你。”
“也恭喜你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忽然都沉默了。
柜台后面的店员探出头来:“妹妹你好,你是来取蛋糕的吗?”
童韵蝶这才连忙报了订单号。
“那个已经做好了,稍等,马上给您包装。”
店员转身去后面拿蛋糕,童韵蝶转头看向柏栩问道:“你也要买蛋糕吗?”
“嗯。我父亲的学生今晚办庆功宴,我想着买个蛋糕带过去,不然空着手不太好。”
庆功宴?是季迟去看的那个音乐会吗?
“这家蛋糕都要提前订的,临时来买不行的。”
柏栩微微皱眉,像是有点苦恼:“我不知道,我以前没订过蛋糕。”
他的表情特别认真,眉头轻轻拧着,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童韵蝶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刚才站在这询问店员的模样有点可爱,不由得轻笑。
“我知道还有一家味道也不错,比较小众,所以人应该不多,可能还有新鲜做好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柏栩犹豫道:“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会不会耽误你?”
童韵蝶晃了晃手机:“还早呢,是我朋友过生日,他晚上七点多才看完演出,我七点出发都来得及。”
柏栩点点头,诚恳地道谢:“麻烦你了,我请你喝奶茶。”
“好啊,正好我想喝杨枝甘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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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蛋糕店在实验小学后面的小巷子里,门面不大,童韵蝶以前常来这里。
那时候这还是一家文具店,老板姓林,她从小就喊他“林大哥”。后来林大哥突然对烘焙很感兴趣,就把店面改成了蛋糕店。
“林大哥!”童韵蝶推门进去喊道。
一个围着围裙的男人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笑道:“小蝶啊,今天怎么有空来?”
“带朋友来的。”童韵蝶笑着指了指身后的柏栩,三言两语把柏栩的情况说了。
林大哥点点头,从柜台里端出两个现成的蛋糕:“今天店里就剩这两个了,你看看喜欢哪个?”
柏栩的目光落在比较简约的蛋糕上,几乎没有犹豫:“这个。”
然后他又问:“能在这个上面画五线谱吗?”
林大哥思考道:“画是可以画,但我还没画过五线谱呢。你要是有例图的话,我可以照着画,或者你要是自己会画的话,也可以自己来。”
“那我自己画吧,麻烦了。”
童韵蝶有些意外:“你还会画这个?”
柏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刚好奶油还有现成的,先把围裙系上吧。”
童韵蝶看见那条围裙的时候,差点笑出了声。林大哥他很喜欢粉色,因此这条围裙也是粉色的,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金毛犬。
柏栩接过围裙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套上了,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拿着裱花袋,专注地在蛋糕表面画画,店里暖黄色的灯光衬得他整个人都是柔和的。
他还挺适合粉色的嘛。
知道他比较赶时间,童韵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没有开口打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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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柏栩放下裱花袋微微后仰,童韵蝶凑了过去。
蛋糕上的五线谱画得很整齐,音符的位置也精准,她顺着谱子轻声哼了几个音。
“这是哪首曲子?”她问。
“是父亲学生自编的一首作品里的一小段音阶。”
“你都记住了啊?”
柏栩点头:“之前弹过。”
童韵蝶看着谱子,笑着说:“我觉得作曲很有意思。”
柏栩刚想说什么,林大哥从后厨出来了,看了一眼蛋糕夸赞道:“手真巧啊!画得比我好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蛋糕装进盒子,系上丝带后递给了柏栩。
和林大哥告别后,两个人提着蛋糕走出店门,柏栩拿出手机似乎在看些什么,眉头微皱。
“现在晚高峰,打车去市中心要将近一个小时,我家在那附近,我得先回去一趟。”
童韵蝶垂眸思考:“要不坐地铁?市中心的话地铁二十分钟就到了,我也刚好要经过市中心,我们可以搭同一班。”
“会不会挤到蛋糕?”
“我们往后站,大家看见我们提着蛋糕应该也不会故意挤我们,我们自己也小心点。现在坐地铁是最快的了。”
柏栩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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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站人不算少,但高峰期有列车员管控,每班车次还没到挤不上去的程度。两个人提着蛋糕,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慢慢移到车厢的最后面。
童韵蝶靠着墙壁站好,把蛋糕护在身前,柏栩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提着蛋糕,另一只手握住身旁的扶手。
车门关上了。
列车启动的时候晃了一下,柏栩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些。
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也意识到了什么。
柏栩站直身体,耳尖再一次慢慢红了。
童韵蝶低下头,试图找一些话题。
“对了,听说雅源的食堂有三层,第三层是点餐的,特别好吃。”
“嗯,我上次和我父亲吃过一次,味道是挺好的。”
“你开学以后是住宿舍吗?还是住家里?”
“住宿舍。”
“我也是。”
......哈哈,好尴尬。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校考那天,就你弹第一首的时候,我在门口听见了。”
柏栩低头看着她,静静听着。
“你弹得真的很好,不过第二首你弹的是什么?我没来得及听就被老师叫去候考了。”
柏栩正要开口时,车厢里的人群突然开始骚动,这一站下车的人多,大家都往门口涌。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这一站便是市中心了。
柏栩性格是温吞的,于是他微微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空间给其他人先通过,待他转回头时,刚好又和童韵蝶对上了视线。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退,两个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又小了大半。童韵蝶的后背抵着墙壁,柏栩努力站稳身子,但还是难免靠得太近。
柏栩似乎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是蛋糕店里的奶油和水果的清甜——
不对,这是手里的蛋糕微微传出来的香味。
......怎么第一反应觉得是她身上的。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两个人默契地都低下头,直到列车的门打开了,人群纷纷鱼贯而出。
童韵蝶刚想和他道别,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Liebestr?ume。”
“爱之梦。”
她抬起头,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童韵蝶愣了一下,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那天她没听到的,是这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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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在一家露天花园。
柏桑的学生们大多已经毕业多年,当柏桑带着柏栩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这是柏栩。”柏桑笑着介绍。
柏栩礼貌地和大家问好。
柏桑:“小栩,给大家弹首曲子当作开场吧。”
柏栩点点头,他来到钢琴前坐下,把手搭上琴键。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曲目,想着庆功宴应该弹个轻快的曲子。
他的手指刚落下去,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爱之梦》的音乐缓缓响起。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弹了下去。
这首曲子对他来说很简单,艺考的时候选它,是因为柏桑建议他选一首慢板抒情的曲子。
还有一个原因......
这是母亲最喜欢的曲子。
偶尔,偶尔她心情好的时候,会从头到尾弹好几遍《爱之梦》。
柏桑告诉他,考官私下说他的演奏技术无可挑剔,专业第一名当之无愧,但第二首《爱之梦》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呢?
柏栩其实是知道的,差了点感情,音乐当然需要感情。
但他不会。
他的思绪是飘的,只是手指机械性地弹奏着。
鼻尖似是钻入了一股清甜。
......
是蛋糕的味道吗?
///
庆功宴的间隙,柏桑端着一杯果汁走过来在柏栩身边坐下。
“今天心情不错?”柏桑说着把果汁递给柏栩。
“为什么这么问?”
“听过你弹这首曲子很多次了。”
柏栩转过头看他。
“艺考之前的每次练习,包括艺考当天,都没有今天好。”
柏栩微微启唇,没说话。
柏桑看了他一眼,笑了:“所以才问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柏栩的目光缓缓移到了窗外,花园里的景观灯亮着,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舞,它们翅膀扑朔,但却飞得低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夏夜。
“可能是......”
他低下头,手指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弹琴的那种奇异的柔软。
“看到了蝴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