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韵生 第2章 第 2 章

“下一位考生，柏栩请进来考试。”

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之间尴尬的气氛。

柏栩收回目光，语气礼貌：“抱歉，我得先进去考试了。”

“啊好，那个——”

“加油！”童韵蝶捏紧手机，补充道。

柏栩一愣，然后点点头：“谢谢。”

看见柏栩走进教室，童韵蝶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距离自己考试还有四十分钟，本来应该直接去候考室签到的，但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挪动脚步。考场里还没传出琴声，大概是还在走流程，童韵蝶盯着那扇门，心里竟也有种说不出的期待。

柏桑的儿子......弹琴肯定也很好吧？

童韵蝶听过的钢琴曲不算少，直到音乐终于从门缝传了出来。

肖邦的《大海练习曲》。

这首曲子从头到尾几乎全是快速琶音织体，左右手几乎不间断地像海浪一样不停起伏，但柏栩将每个音都弹得很干净，哪怕是在最密集的琶音跑动里，也没有一个音是含糊的。

低音深沉，高音明亮，一层一层地堆叠，推进，翻涌着。

童韵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突然想起刚才捡手机时柏栩的手，纤细修长，但却弹出了厚重沉稳的张力。

好......好厉害。

季迟，你粉他不亏。

似乎这个想法有点太煞风景，曲子刚好在某个**处被叫停了。校考通常不需要弹完整首，考官听够了几分钟就会叫停。

童韵蝶正打算听第二首，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同学，你是来考试的吗？”一个挂着工作牌的人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几张名单。

“......是的，小提琴。”童韵蝶连忙回答。

“小提琴候考室在A307，先来签到吧。”

“好的，谢谢老师。”

童韵蝶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然后乖乖跟着走了。

可惜没听到第二首。

///

童韵蝶进到候考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想到手机马上要上交了，打算先给爸妈发个消息。

解锁手机，屏幕界面还是是那张照片。

童韵蝶手一顿，脸又烫了一下，打算将这张照片删除。

童韵蝶：“......”

算了，拍都拍了。

她这才看见季迟刚才给她发了消息。

季迟：怎么样？候考了没？

季迟：别紧张，你肯定行。

季迟：咳咳，你要是看见柏院长了记得告诉我！我还没见过真人呢！

童韵蝶看着屏幕，忽然有点心虚。

没看见柏桑，倒是看见他儿子了，而且你还喜提了一个新“偶像”。

她想了想，最后只是简单回复。

童韵蝶：在候考了，会加油的。

说起来，柏桑虽然是雅源管弦系的院长，但并不给本科生上课。她听季迟说过，柏桑一年只带一个研究生，平时也很少来学校，季迟来雅源半年了，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

“偶像啊！大师啊！明明在同一所学校里，我却见不到！”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候考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童韵蝶看着大家，忽然想起自己五岁刚开始学琴的样子。

说起来挺幽默的，她学小提琴的契机，是因为季迟。

她和季迟两家人都是T市本地的，住同一个小区，有一天她和季迟正一起看《猫和老鼠》，汤姆猫穿着燕尾服拉着小提琴的样子让季迟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酷，我要学这个！”季迟指着电视，斩钉截铁地说。

童韵蝶吐槽道：“......再怎么样也是优雅，怎么会是酷？”

季迟的爸妈还真就给他报了班，而季迟一个人去上课觉得无聊，就软磨硬泡地拉着童韵蝶一起。

童韵蝶当时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上兴趣班也没什么不好，于是她就在琴行挑了把琴，第一次拿起了琴弓。

这一拿，就是十几年。

中考那年，爸妈认真地问她：“你是想和季迟一样放下小提琴，重点照顾文化课，还是接着学琴？”

季迟在初三那年就放下了。他说自己确实很喜欢小提琴，但没有学一辈子的想法。他的文化课一直不错，后来高考以文化课第一的成绩被雅源的艺管录取。

那时童韵蝶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是挺喜欢音乐的，家里条件也支持她继续学，所以她最后选择了走音乐的道路，高中念的也是音乐附中。

初试是线上提交视频，她准备得很充分，复试也练了很久，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发挥和心态了。

从小就开始学，对于这次考试，她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童韵蝶打开琴盒，正准备给琴弓擦点松香，背后有人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童韵蝶转头，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女生正看着她，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同学，能借一下松香吗？我的忘记带了。”她小声说。

“可以啊。”童韵蝶把手里的松香递过去。

“谢谢你！”女生接过松香，一边擦弓一边自来熟地开口，“我昨天刚从灵萝考完，今天一大早就赶过来，连轴转都没来得及买新的松香。”

“你还报了灵萝？”

“嗯，三大音院我都报了。”女生叹了口气，“没办法，多一个机会嘛。”

雅源、灵萝、歌桥是国内最知名的三所音乐学院，很多考生会像赶场一样连着考。

“你只报了雅源吗？”女生问。

“我还报了歌桥，”童韵蝶说，“灵萝的考试时间往年都跟雅源挨得太近了，我就没报。”

“唉，毕竟院校之间也不会刻意互相协调时间。”

女生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童韵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我昨天在灵萝就见过。”

童韵蝶笑了一下，没接话。

女生把松香还给她，童韵蝶默默给自己的琴弓擦上，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先点个名，点到名字的喊到，等下大家把手机上交给助考，考完回来再领。”

......

“柴黛双。”

“到。”

身后的女生举手，声音清脆。

童韵蝶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

童韵蝶的考试号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考生陆陆续续被叫去考试，她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等待着。

柴黛双回来后神色有点激动，但候考室不能交头接耳，她只能朝童韵蝶比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默默收拾琴盒离开了。

下一个就是童韵蝶了，虽然心态还不错，但是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了。

“下一位考生，童韵蝶，请准备考试。”

到她了。

童韵蝶深吸一口气，拿起提琴跟着助考走出候考室。考场是一间标准的音乐教室，窗户紧闭着，空气有些闷闷的。

童韵蝶走进教室，面向考官准备鞠躬自我介绍——

突然，她整个人愣住了。

考官席正中间坐着的那个人，她认识。

应该说，学小提琴的没有人不认识。

柏桑。

天呐......没想到柏桑今年竟然是考官！难怪刚刚柴黛双的神色似乎有点激动。

也许是因为他儿子今年也考试，所以他也就回学校了。

柏桑今年45岁，但却保养得很好，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姿态松弛但也不失风度。

他朝童韵蝶微微笑了一下，温和礼貌，带着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从容。

不愧是父子......身上的气质还是蛮像的。

童韵蝶没有再多想，开口：“考官们好，我是考生童韵蝶。”

小提琴校考的考生要准备四首曲目，现场由考官抽取两首。柏桑翻开她的资料，看了一眼曲目表，然后从四首里随机抽了两张。

童韵蝶突然紧张起来，毕竟对面坐着的人“含金量”有点太高了。

“帕格尼尼和梁祝。”

“不用紧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

童韵蝶点点头：“准备好了。”

好在音乐生都是练到不用过脑子的肌肉记忆，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她就不紧张了。

帕格尼尼的曲子炫技性强，被喊停的时候，她似乎都没反应过来，于是微微喘了口气。

然后是《梁祝》，这首曲子她拉过无数次，琴声又变得缠绵和柔情起来。

“可以了。”

童韵蝶放下琴，然后朝考官席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考官。”

对面几位考官低头写着什么，她偷偷看了一眼柏桑。他正微微低着头，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嘴角似乎还带着那种温和的微笑。

一般来说，现场面试这种环节，看考官的表情就能猜个五六成，但柏桑的微笑似乎是他的习惯，让人有点看不透。

///

童韵蝶从考场离开的时候，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演奏。

出口的墙角边，站着一个人，他半倚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童韵蝶的脚步顿住了。

柏栩？

柏栩的余光看到了她，原本松散的站姿微微一正，从墙上直起身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童韵蝶走过去，犹豫地开口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童韵蝶愣住了。

等她干什么，他不是早就考完了吗？

“就是……”柏栩顿了一下，目光微微移开，“你刚才说的签名的事。”

童韵蝶：“......？”

不是吧，他来真的？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到可以给人签名的程度。”

“所以谢谢你的朋友喜欢我，但签名就不用了。”

天呐，她该怎么回复？

童韵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这个尴尬的场面，飘忽的眼神使她忽然注意到柏栩的耳尖红了。

他的眼神也往旁边飘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童韵蝶身形一顿，忽然有点想笑。

他这么容易害羞的吗？

压下短暂的笑意后，她又有点心虚和愧疚。

粉丝签名那一套，本来就是她没过脑子随口编的，没想到他还当了真，还特意等在这里跟她解释。

童韵蝶连忙摆手：“啊，没事没事，是我冒昧了，你不用放心上。”

柏栩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那……我先走了，拜拜？”

“嗯，再见。”

童韵蝶刚转身走了两步。

“等一下。”

她回过头，柏栩站在原地：“你叫什么名字？”

柏栩努力让自己问得自然一些，但耳尖的温度似乎又上升了一点。

眼前的女孩弯了弯嘴角：“童韵蝶，音韵的韵，蝴蝶的蝶。”

“童韵蝶......”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认真地开口：“我会记得的。”

“如果还有机会见面的话。”

“嗯，再见。”

“再见。”

///

柏桑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柏栩正坐在沙发旁边看着书。

“等很久了？”柏桑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椅子上。

柏栩摇摇头：“没有。”

“感觉怎么样？”

“正常发挥。”柏栩语气平静地回答。

柏桑也没再追问，像是随口闲聊：“我好久没当考官了，今天坐了一下午，发现这些孩子都还挺值得培养的。”

他起身，给自己接了一杯水：“说实话，我当时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打分了。”

柏栩安静地听着。

“不过——”柏桑话锋一转，“倒是有个女孩子，让我印象挺深刻的。”

“不算今天里面最出彩的，不过乐感挺强，技术也蛮亮眼，基本上考三大音院是十拿九稳的。”

“我印象深刻在，她抽到了《梁祝》，她的名字也和‘蝴蝶’有关。”

柏栩的眸光微微一顿。

“童，韵，蝶。”

他轻轻开口，直到和柏桑惊讶的目光相撞才浑身一顿。

“是的。你认识她？”

柏栩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

“不算认识......吧。”

柏桑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不知道这小姑娘会不会来雅源。要是来的话，没准你俩以后还会有机会同台表演呢。”

柏栩没有再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吹出暖风的轻微嗡鸣声，脑子却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背着琴盒的女孩站在门口，像一只误飞进别人领地的蝴蝶。

“钢琴和小提琴是很好的拍档。”

他当时没有应话。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在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按出了一个微弱而颤抖的音。

柏栩微微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柏桑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复他刚才的话。

“嗯。”

“钢琴和小提琴是很好的拍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