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一战是能载入大宋史册的血腥一战,暮色苍穹下,厮杀相搏,人命脆弱到不堪一击。
魏婧横刀砍断魏骑马腿,一刀贯穿仰翻下来的魏兵心口,环首刀刀尖带出一弧浓稠血迹,死尸还未倒下,耳边劲风呼啸,马槊直取头颅。
无论是直刺头颅还是侧钩脖颈,顷刻间便能叫人人头分离。马槊枪尖擦着眼皮掠去,魏婧猝然飞身暴起,横踢中马槊借力跃起,环首刀快成残影,顺着马槊神不知鬼不觉当头砍下——
空中有什么东西划过完美的弧度。下一刻魏兵惨叫声乍然响起,因为那飞过去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他的右手。
魏兵惨叫着栽下,魏婧抄起横断的马槊,肌肉一瞬间紧绷到极致,马槊尖刺自上而下贯穿魏兵喉骨,血疯了一样从他嘴里迸溅出来,喉管还在呼哧呼哧挣扎,转瞬没了生息。
侧颈陡然出现一只手,魏婧想也不想,铁爪蓦地拧拽拉过,凌厉拳风下一瞬狠砸面门,砰砰砰几拳又狠又准,魏兵脑浆迸裂,软绵绵缀在魏婧手中。
脚边身体成堆,魏婧杀红了眼,身上打斗中出现的伤口全无知觉似的,目之所望,尽是敌人。
——凡她刀锋所指,皆、赴、黄、泉!
匕首贯穿喉骨,人头顿时分离,血腥四溅。就在割喉的一霎那,背后魏兵闪电般飞掠而来,环首刀直插魏婧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压根做不出格挡反应,魏婧蓦地一动,原本该插入心口叫她毙命的刀锋偏离方向,深刺后背。
刺疼让麻木的四肢恢复敏锐,偷袭的魏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头忽然‘嗡’的一炸,耳里飙出血线,糊了整脸。连什么时候翻倒在地都没了印象。
魏婧横挥马槊,自上而下俯视敌人。魏兵瞳仁紧缩,他要死了,巨大的恐惧瞬间弥漫在魏兵心头,他浑身发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收割自己性命的马槊当头砸下——
轰!
魏婧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呛咳着喷出一口血。那个要死了的魏兵前边悍然立着一个高约九尺、体格硕大魏军步兵。
鲜卑人专门招收体格巨大的魏人,编制成步军,这样的人天生在体格上占据优势,一般的宋兵在他们手下能活活拧成麻花!
“操...”
魏婧跪趴在地,血止不住的从嘴里涌出来,四肢百骇酸痛到极点,方才凌空砸下,环首刀震脱了手,现在可谓真正的赤手空拳。
“啊!”鲜卑步兵横冲而来,每一步带动地颤,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会不会徒手拧断魏婧的脖子,体格悍硕的男人用鲜卑语说:“你去死!”
魏婧陡然翻身旋身飞踢魏兵头颅,而以往能把人掀翻在地的力道放在鲜卑人身上好似轻飘飘的鸿毛,以至于只让鲜卑魏兵别了下头。
魏兵拧住魏婧身子,麻袋似的甩出去,“不自量力!”
身体砸踏半边投石机,眼前一黑,呛出一口血沫,身体一瞬疼到没有知觉,瞳仁冷缩成针,匕首死攥在掌心,只等鲜卑人俯下身来,顷刻剜眼割喉。
劲风迎面而至,折扇在空中翻了个弧度,遽然擦过鲜卑人的后脑,快准狠的削下一层带发的头皮。
颅骨暴露,那刺疼简直能把人疼晕,鲜卑人摇晃不稳,生生吞下剧痛,一掌朝薛缙劈去。只见薛缙白衣染血,轻易化去鲜卑人凌厉的攻势,折扇蓦地一开,锋利薄刃瞬间破皮割喉,全程只跟鲜卑人过了一招,连三息都没有,而且他连刀都没用。
营地里仅剩的两台投石机轰然作响,尘土飞溅硝烟弥漫,魏婧忍不住呛咳出一口血,血斑驳淋漓,下巴被托住,魏婧看清来人:“薛缙...”
魏婧半跪在地,视线下滑一顿,瞧见他胳膊上的一泼血,原来他这样强大的人也会受伤,也会受皮肉之苦。“你这又是何必呢?”
声音几乎出口消散,偏薛缙耳力极好,听得一字不差。他猝然俯身,唇碰上她的,重重吮了一下。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我说过的。”
温热触感一碰即分,快到魏婧还没反应过来,薛缙已撤开距离。
这快到瞬息的一幕好巧不巧落入不远处宋方的眼里,他蓦地抹了面前魏兵的脖子,双目红的充血。
什么当成兄弟都是假话,她对薛缙就是不一样。
凭什么呢,他哪点比不上薛缙?
妒恨的嫉火燃烧遍四肢百骇,宋方厮杀到四肢麻木脱力,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眼底尽是汹涌的疯狂。
虎牢关城门几乎不用撞车猛砸,哐哐两声城门轰然砸地。
城门破了。
魏兵攀着飞云梯爬上城墙,郭盛正带人死守,然而宋兵人数式微,根本抵挡不住大批魏兵的冲击。
魏婧以刀撑地,许是人死之前的走马灯,她竟然想起幼年的场景。
“靖儿,过来。”尚还年轻的卫霄拉起她的手,“你知道将军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小小的人还没腿高,抱着木剑一脸严肃:“做将军要保家卫国,把大魏人赶出去!”
“做兵士也是一样的,为什么还要做将军呢?”
小人仰着头摇头。
卫霄摸了摸她的脑袋,“做将军需上护君臣下护兵士百姓,你要记着,你的肩上担了许多人命,只以悍勇杀敌的将军不是好将军。”
魏婧从地上爬起来,手背抹去嘴边的血,厉声喊:“回撤!”
——回撤!
丁六依着之前魏婧的吩咐,一把火烧了虎牢关仅剩的辎重粮秣,一回头魏婧却不见了。
“魏副?”丁六抖着腿,小心翼翼翻过地上的横尸,“魏副?”
军营内到处是都是流窜的魏兵,丁六不得不小心躲过去,右卫军已经撤出军营,他却迟迟没找到魏婧。
余翁从斜刺里猛地拽住丁六,低声问:“右卫军已经撤往金镛城,你还在这做什么?!”
丁六瘪着嘴:“我、我我我找不到魏副和薛兄了...”
——
虎牢关外,孤零零的枯树前倚着一人,绛色的军服掩在浓墨似的夜色下,与黑夜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魏婧双手被缚,骨骼肌肉酸痛麻木,她倚着树干微张口呼吸,吐出浓重的血气。
一刻钟以前,魏婧对他毫无防备,她把他当成同袍战友,战场上可以把后背托付给他的人,然而今日却趁她有伤匪夷所思的劫持了她。
面前的年轻人还是之前的模样,只是不敢看魏婧的眼也不跟她说话。
魏婧挪了挪身子,让自己靠的舒服点,不由偏头挑眉轻笑:“宋头儿,你这么绑我有什么意思?你就是松了绑,我伤成这副模样,难道还能逃得了?”
宋方迟钝一下,手指拂过她脸颊,摁在她唇上,似是疼惜,“魏副有真本事,我怕松了绑,你就不见了。”
魏婧干笑两声,忍着没偏头,“你要带我去哪?”
“大宋不能待了,咱们去大魏。”
魏婧蓦地挣扎,“你要叛逃?”
“不是我,是我们。”宋方蓦地抱住魏婧,安抚道:“我保证,到了大魏军营,你的职位俸禄都比右卫军好,你照样可以领兵作战开疆拓土,将来史书上你会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女将军,千秋万代称颂不休。”
把叛逃投靠敌营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不愧是念过书的读书人。魏婧讽笑一声,敛了笑意:“宋方,你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宋方眸底阴鸷,“是你们逼我的!魏副魏婧...你怎么不肯低下头来看看我?我哪里比不上那个薛缙?!为什么你眼里看不见我?为什么?!”
魏婧心底咂摸出两个字:疯子。
“宋方,你太偏执了。”
“对,”宋方捏着她下巴,居高临下的打量:“我就是这么偏执的一个人,所以我把你绑了出来,所有人都找不到你,从此以后你眼里只能看见我!”
缚带在手腕勒出血痕,魏婧剧烈喘息避开宋方的触碰,下巴突然叫人强硬一掰,宋方的脸蓦地凑近——
“狗杂种,原来你这么见不得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竟然连丝声音也无,宋方蓦地起身,扭头见着一白衣人,“薛缙。”
“人家都说了不喜欢还偏要自取其辱,”薛缙眉尾一扬,露出点磨牙饮血的意味来,“宋方,你是不是贱?”
“你!”宋方遽然拔出环首刀,“你这张嘴我可真是不喜欢,正好杀了你,魏副才能心无旁骛的跟我走。”
“哦?杀我?那你试试。”话不投机半句多,薛缙扬手翻过折扇,脚步快出残影,臂肘照着宋方的头猛砸,索性连扇子都省了,右手握拳照着面门就是一拳。
宋方被连环几拳砸的后退,口鼻呛出浓血。薛缙好整以暇过来,折扇蓦地一开,“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来。
“小心!”
“宋头儿!快走!”树林里蓦地蹿出几匹快马,破空箭矢接二连三往薛缙身上招呼。
宋方趁着空挡翻身上马,刚想斜身下马抄起魏婧,陡不妨斜刺里扇面割破小臂,带出一泼浓血,宋方夺人不成反受伤,战马快速在密林里消失,时机正好错过。
魏婧斜倒在地,认出那几人,“是宋方部下阿旺他们,宋方叛逃了...”
昔日的兄弟来日再见就是阵营对峙的仇敌,魏婧重重闭上眼。
“可惜刚才没杀了他。”薛缙解开缚绳,把人打横抱起,“走,咱们回去。”
薛缙咽下虎牢关三个字,虎牢关已破,他们连个落脚处都没了。
魏婧闭着眼,这一日打仗消耗太多精力,方才又和宋方对峙,更是身心俱疲,她不得不放松身子,低声问:“郭将和右卫军呢?”
“按计划后撤金镛城。”薛缙低眉看她,面色苍白而血迹斑驳,像是菩萨沾血,残忍又慈悯。
双臂紧了紧,薛缙几不可察的轻叹一声:“不过是一小会儿没看住,险些叫人窃了,往后魏副还是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的好。”
魏婧闭目养神,一声没吭。
薛缙又自顾自道:“丁六瞧不见你,怕是该心急了。不过还是得先包扎包扎伤口,让他们哭一会也无妨...”
魏婧终于纡尊降贵的睁开眼,“当务之急先回金镛,吴元思可没那么好说话。”
薛缙把人放下,三两下从衣裳上撕下长布条,用自带的止血粉包扎手臂后腰小腿上的伤口,蹙着眉尖问:“怎么整日带着一身伤?”
她夺过止血粉往他胳膊上一倒,下手劲揉着,见薛缙疼的皱起五官才撒手,“你不也是?”
这大概算是个相处融洽的场景,即使两个人都狼狈的带着一身伤,在与魏军以命相搏后的劫后余生里,蓦地觉得活着真好。魏婧头偏了偏,有些没力气,以至于双眼模糊,意识溃散前想的是怪不得老头说要她长命百岁...
“魏婧?”
“魏婧...”
丁六翻遍虎牢关外的尸山,没找着魏婧和薛缙,两行泪‘唰’的一下掉下来,“呜呜呜...魏副是不是死了...”
余翁扯着他,“别说不吉利的话,没在这找着魏副是好事,魏副说不定跟着右卫军去金镛了,这不安全,得赶紧跟右卫军主力汇合...走啊。”
丁六抱着树不动,抽噎着摇头:“我不走!魏副压根没在右卫军里,我看的清清楚楚,可是天太黑,一晃眼我就找不到她了呜呜呜...”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当兵打仗的更是流血不流泪。但丁六是个奇葩,他看见魏兵就腿软,运气更是差的离谱,喝口水都能把自己呛的昏天暗地的那种。这会抱着树,情绪涌上来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余翁扶额,“你小点声,咱们没走远,万一招惹来魏兵你我都得玩完——”
话音刚落,前头山林里忽然传来枯枝败叶的响声,余翁蓦地捂住丁六的嘴,把人摁下去。
“嘘——”
薛缙背这人抄林间小道,四周除脚踩过枯枝的声音再无异动。
丁六小心翼翼从枯丛后面探出脑袋,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一柄扇面遽然擦着他的头皮钉进树干里,几缕横削下来的头发轻飘飘在他惊恐的瞳仁前掠过。
“薛薛薛兄...是我...”
丁六惊喘着粗气,殷勤又畏惧的拔下扇子,三两步递给薛缙,蓦地瞧见薛缙背上的人,大喜过望:“魏副?!你们跑去哪了?我在虎牢关怎么都找不到你们。”
魏婧陷入昏迷状态,薛缙一张嘴就是:“宋方叛逃了。”
丁六和余翁俱骇在原地,“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宋方做了叛将,他不仅做了叛将,还险些把你魏副掳走,”薛缙不咸不淡撇了丁六一眼,满意他呆滞的神情,哼笑声:“亏你一口一个宋头儿喊得亲切,人家压根没拿你当兄弟。”
薛缙略过目瞪口呆的丁六,抬脚往坡下走。背上魏婧转了下头,“你别吓他。”
“我没吓他,”薛缙弯唇一笑:“陈述事实而已。”
从虎牢关到金镛脚程不近,快马也得一天一夜。四人从虎牢关顺了三匹流落在外的战马,一口气跑到金镛城外,正好追上右卫军的脚程。
自打右卫军里没见着魏婧的身影,派出去的人一波又一波,愣是没找着人,郭盛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耳目伶俐的斥候突然探到薛缙一行人,忙不迭地汇报情况。
魏婧远远瞧见金墉城外右卫军狼狈样子就知金镛叩关不成,吴元思那厮没开城门。
“郭将,吴元思不肯开城门?”魏婧捂着后腰的伤,就地坐在石头上。
郭盛愁着脸,苦着一把嗓子:“一来就叫人叩关了,但守城兵卒说主将不在,没有命令不得开城门。”
“借口!”魏婧冷笑声,半挑眉道:“你不会真信了吧?”
郭盛像是个被小辈戳到痛处的跳脚长辈,唬着脸道:“怎么可能?吴元思惯来狡猾刻薄,这自是他寻的理由...”
“你怕他干什么?”魏婧舔了下开裂的唇,“明知虎牢关已破,魏军就盘桓在附近,他不开城门,就是再逼我们死。”
“谁说不是呢。”郭盛长叹一声,“要是金镛主将是旁人便罢了,偏偏是这个吴元思,他虽是武将,却是相国王勉一手提拔上来的。此人本就粗莽无状,若非有个正儿八经的行伍出身受王勉提拔,掌一方重镇。如今背靠王勉,更是目中无人了。”
“所以就由着他欺负?”魏婧撩袍起身,理理臂缚,“我亲自去叩关,金镛有这样的主将,我杀了他又如何?”
郭盛倒吸口冷气,赶忙扯住魏婧,“吴元思可是王勉的人,你杀了他不等同于挑衅王勉?”郭盛压着声:“少帝如今羽翼不丰,军政大权尽在王勉手中,便是陛下都奈他不得,切勿莽撞行事。”
魏婧拨开郭盛的手,扯个假笑,“实不相瞒我早看那个吴元思不顺眼了,今儿个他把右卫军拒之门外,才是对陛下大大的不利。再说了,你还记得我出城去弘农和潼关借兵么?回来路上,嘶——”魏婧摸了下后腰,“这处的贯穿伤便是一伙刺客刺伤的,我怀疑和吴元思脱不了干系。”
郭盛忽而肃容,“若是吴元思因卫氏刀法刺杀你,难不成是王勉授意?那六年前——”
郭盛蓦地止声,深深看了魏婧一眼,摆手:“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