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将军,虎牢关右卫军遣魏副将叩关!”
金墉城内兵士操戈声一片,吴元思照常摆手:“不见不见。”他巴不得右卫军主将郭盛战死,他好理所当然的将剩下的右卫军编入麾下。
“但是...”小兵支吾道:“那个魏副将还说...说...”
“说什么?”
小兵一个机灵:“说将军鼠辈,不敢跟大魏打,也不敢开城门迎友军吗?”
“放肆!”络腮胡子气得颤动不已,吴元思翻案而起,“这个魏婧,相爷指名道姓要杀她,如今送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万万不能再叫她逃了,点人随我去城门!”
城门外,魏婧跷着右腿,百无聊赖的手心手背翻石头。眼看日头升到当空,那个姓吴的要是再不来,她非得晒成脱水的鱼儿不成。
石头从手背上掉下去,魏婧俯身去捡,忽而听见一阵水声,正觉得是自己渴出来的错觉时,视线里出现一只水囊,顺着水囊往上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和...一张眉眼含笑的脸。
魏婧登时一个后仰稍稍撤开身子,“咳...”咳声掩饰自己又被吓到的表情,她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他凑近的脸和虎牢关外那个像是吻的东西,有些语塞,但绷着脸没叫人看出来,以至于再外人看来,魏副还是那个魏副。
“多谢...”魏婧接了水囊,顿了下又接一句:“薛公子。”像是刻意隔开某种安全距离,分寸不近不远拿捏的恰到好处。
薛缙颔首,回了句:“不客气。”
这一句一答间充斥着诡异,魏婧仰脖灌了半袋水,招来丁六问:“口信递进去了吗?怎么——”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金镛城门缓缓打开。丁六嗷的一嗓子:“魏副!门开了!咱们有救了!”
傻小子看东西浅,吴元思出来是杀他们还是救他们,还不好说呢。
“吴将军!”郭盛迎上前,半句废话都没有,“虎牢关已破,魏军如今就盘桓在附近,金镛首当其冲,我们右卫军特来投奔金镛——”
“哼,”吴元思冷哼了声,外凸的眼睛斜睨着人,“说什么投奔?不就是打输了仗,屁滚尿流逃命来了?”
郭盛咬牙,纵然心底想把这厮暴打一顿,但碍于他的身份和如今的情势不得不忍气吞声。
魏婧上前刚要开口,叫郭盛反手挡了下来,眼神示意魏婧不要轻举妄动。
“眼下魏军直奔金镛,吴将军若能收授右卫军,抵抗魏军岂不是多了几分胜算?”
吴元思打从心底里瞧不上郭盛和他的‘流民半吊子编制’右卫军,不留情道:“这些个伤病废将,要真招纳进来,浪费的可是我金镛的药钱。”
郭盛微眯眼,耐心告罄之际听吴元思说:“让右卫军进城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右卫军进城后归我调令,编入金镛军营。”
“好。”
吴元思满意挑眉,“第二,你手下的魏副将闯我军营、伤我营下将士的账还没算,她得以死谢罪。”
郭盛冷笑。
“第三,”吴元思觑见不远处拿折扇的‘男侍’,那张脸光是看一眼都让人心痒难耐,“我要他。”
话音落,魏婧先挑眉笑了下,她真的很好奇这个吴元思是怎么一眼在人群中挑中了一个最能打的人来挑衅的。她后退一步,笑道:“好啊,你要能打得过他,我不仅给你磕头认错,还以死谢罪,怎么样?”
郭盛心惴惴,悄没声拉着魏婧问:“虽然这个薛公子有点本事,但是和吴元思过招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你可万万不能堵上自己的性命,陛下他——”
眼见郭盛又开始唠叨,魏婧心烦似的一闭眼,“行了行了,郭将放心,我敢说金镛军营里没人能单挑赢咱们这位薛公子、财神爷。”
“真的?”
魏婧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勾着薛缙的肩低声道:“咱们右卫军全军上下的性命可都押在你身上了,薛公子,打赢他咱就能进城了。”
扇柄支着下颌,某人笑眼弯弯,开始坐地起价,“可是将军,我又不是右卫军的人,将军要我帮忙是得有条件的。”
魏婧气笑了声,她现在不说一穷二白也差不多了,今晚能不能吃上饭还是个问题,这人居然跟她说什么条件?她兜比脸都干净,还谈个屁的条件?
魏婧试图打兄弟牌唤醒某人的良知,“咱们可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这点小忙你都不帮?要不是我伤的太重,哪能需要你出手呢?对吧?”
薛缙垂着眼笑,魏婧松了口气,觉得他是答应了。哪成想财神爷笑归笑,半点情分都不讲,“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我与将军非是兄弟。这次权当将军欠我一个承诺,至于承诺的什么,我得再想想。”
魏婧:“...好说,好说。”
魏婧眼睁睁看着薛缙走向吴元思,单看他的背影,心里居然有点心疼美人受辱。
丁六见薛缙离开,拧着眉嘴叭拉不停:“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薛兄过去做什么?那吴元思不是个兔爷吗?薛兄这么过去真的没问题吗?”
吴元思当郭盛已经同意,见薛缙走来更是兴奋不已,任他出入青楼青馆都难得一见如此姿容,“来,爷不会委屈了你...”
薛缙面上没了往日的笑,直勾勾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下意识的想躲,因为他的眼神实在太锐利太锋芒毕露了。
折扇在手中半开,薛缙一个眼神都没扔给吴元思,目视前方,“我早就想剜了你的眼了。”
吴元思愣了下,疑心自己听错了,正要再问,谁料薛缙遽然出手,郭盛等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得吴元思捂着双眼喉咙里掐出一声惨叫,折扇铁面上沾了血,薛缙轻啧一声,“真脏。”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人捂着双眼滚在地上,身后的金镛兵将乱成一团,压根不清楚事情是怎么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啊啊啊!”吴元思双目流血,踉跄不稳横冲直撞过去,魏婧当胸一踹,踩着他的背,扭头示意丁六:“先把人绑了。”
吴元思没死成了瞎子,魏婧挑眉,朝对面的金镛兵喊一声:“现在改投右卫军还来得及。”
对面金镛兵全抖成了筛子。刚才那人只用一招就剜了吴大将军的眼?!
不,那速度快出残影,剜眼如探囊取物,金镛兵心里齐齐哀嚎:这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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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卫军唯一女副将的相好一招剜了吴元思的眼,不仅吓傻了对面的金镛军,同样把右卫军上下震慑的彻彻底底。
富商老爷家的病秧子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丁六夹在队伍里听了一路的揣测,说薛兄柔弱也就算了,但也不至于柔弱到一步三咳的地步吧?这说的都是什么?
丁六正要开口为他家薛兄正名,谁料旁边有人压着调子问一句:“所以他俩究竟谁上谁下?”
“我猜...是咱们魏副,那病秧子...不,那杀神可不在魏副跟前造次。”
“咳咳咳!”丁六捂着心口弯腰,叫口水呛的震天响,“你们再说什么啊?!”
丁六震惊,丁六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污染。
一群人顿作鸟兽散。
薛缙寻过来的时候,只剩丁六憋红着一张脸愣怔在原地。
折扇轻搭在肩上,丁六一个机灵:“薛薛兄?”
“你家魏副呢?”薛缙霜白的衣襟上还沾着血,像雪地里初绽的腊梅。
好看的人连杀人都是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吴元思看见这血会作何感想。不对,他已经看不见了。
纵然跟魏兵和吴元思打过一场,薛缙的脸色也不像沧桑疲惫的宋兵,姿容仍旧完美到极致。丁六看着他的脸想起刚才那几个魏兵说的话,薛兄虽然功夫厉害,但好像...好像还真是柔柔弱弱的...
丁六憋红了脸,双耳嗡嗡出了两通气,“好像跟着羁押吴元思的人走了。”
营帐内堆着干柴,两个兵士拖着吴元思进去,顺势解了堵口的绢布。
污言秽语顿时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你这该千刀万剐的娘们!你信我不信弄死你?!你们伤了我,相国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嘴里的血淅淅沥沥往下淌,半跪在地瞎了眼的男人愤怒吼叫:“都得给我陪葬!”
魏婧紧跟着进来,抬脚对吴元思当胸一踹,后者双臂缚于背后,蓦地砸飞在地,身后的柴火堆劈里啪啦一顿响。
“吠的真难听。”魏婧提了把椅子坐,右腿跷在左膝,手里摸着把匕首把玩,“你家主人要是知道你这么废,恐怕都后悔养了你。吴元思,你说的王勉他远在京都,眼下压根顾不了你的死活,现在你的命捏在我手里,尾巴该对着谁摇还用我提醒吗?”
吴元思‘呸’出一口血,“狗娘养的玩意儿!还指望老子对你摇尾乞怜不成?你大可一刀抹了我的脖子,我死了,你们就是造反的乱臣贼子!哈哈哈哈哈哈——你们都得死!”
魏婧蓦地撑起身,吴元思感受头顶的阴影,本能后退,却被一双铁爪摁住,冰凉的匕首在脸上游走,屠刀在命脉上威胁。
“我也不想杀你的,”要是屋里有第三个人,一定能发现魏婧眼里一晃而过的狠意,匕首卡在耳朵上,她话里甚至还带着笑,“我头次拜访金镛军营,当晚就在城外受到刺杀,险些丢了性命,我知道人是你派的。”
吴元思身子猛地一怔,随即不安的扭着身子,“不是我、不是我!”
吴元思的动静看在眼里,魏婧接着说:“那天你一反常态当着我的面惩治自己的手下,为的是什么呢?究竟是你恼羞成怒想在城外杀了我,还是受了旁人的什么令?”魏婧止住脚步,匕首贴着吴元思的耳朵,“别妄想能瞒住我,你死了军营里总还有人知道。你若是替人办事,说出来,你这条狗命还能保住。”
耳边脚步声轻响,头顶上的阴影在动,吴元思刚刚瞎了眼,这种性命吊在刀尖上,屠刀欲落不落的感觉不好受。他极力吞咽着口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魏婧轻溢出笑,刀锋直切向下,血耳蹦跶两下滚在地上。
“啊!!”
魏婧好似压根听不见吴元思的惨叫,她臂肘擦着血,语气不急不徐,“现在知道我再说什么了吗?”
“今日你一字不说,我便割你一耳,明日你再不说,我就割筋断脉,后日若还不说,我便断手断足,肉一片片割下来,骨头一块块剔出来,你猜你能在我手里熬到第几日呢?”
薛缙才到营帐门口,听得营帐里吴元思一声嘶哑惨叫,生生压制的痛叫声激的人头皮发麻。他稍稍在外站了会,里头的酷刑很快结束,魏婧撩帘出来正见薛缙。
“哟,”她习惯挑眉招呼,“薛公子不去营帐歇着,来这做什么?”
薛缙目光在她身上飘了一圈,宋军的军服是绛红色,血渗进衣服里看不大出来,是以旁人见魏婧生龙活虎,大概觉得她没事,但薛缙知道她伤的有多严重。
“跟我过来。”身子伤的千疮百孔,伤口流脓腐烂,这人进了金镛第一件事就是审问吴元思,她的心是有多大?!
“欸?薛公子——”
薛缙把人抵进营帐,垂着眼睫反问:“你知不知道自己伤的有多重?嗯?”
距离近的过分,某人凭借身高优势堵着她,魏婧斜斜倚着木架,“我这点伤算什么?虎牢关刚丢,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兵临城下,吴元思是不成气候了,可他手低下的兵未必肯听话,现在不是该休息的时候。”
魏婧抬脚就要走,薛缙身子一挡,把人当了个结结实实,“魏婧,你知道自己几天没阖眼了吗?”
魏婧露出个和善又疏离的假笑,开口更是拒人千里之外,“薛公子,我自己的事哪劳你——嘶...”
手臂陡然叫人握住,臂缚拆下带起一块血肉模糊的皮肉,伤口没有经过及时包扎,血肉和臂缚长到一块,生生揭下来皮肉一阵刺痛,魏婧轻嘶着冷气拿眼刀扎人。
这人是跟她有什么仇吗?
“你干什么?”
薛缙板着脸,手上动作不停,拆了臂缚卷起袖筒,瞧见溃烂的伤口狠拧着眉,“自然是看你身上的伤,你后腰的伤绷线了,让我看看伤势如何。”
“喂,你懂不懂男女大防啊薛公子?!”
薛缙轻笑,忽而微俯下身在她耳边道:“将军还知道男女大防?好稀奇。”
魏婧:...怀疑他在内涵自己不像女的...
“别扯我衣服!”
“让我先看一眼,别乱动。”
帐外,丁六捧着搜罗来的伤药木头似的驻在外面,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听着帐里头的动静,从脸红到脖子根。内心逐渐崩溃:明明做那事的是他们,他脸红个什么劲啊?
“薛兄,”丁六扯出个笑,站的远远的喊:“伤药拿来了。”
帐内动静一停,魏婧一只长靿靴掉在地上,衣襟略凌乱,清了清嗓道:“知道了。”
薛缙一进一出,长袍掠起风,手里赫然多了一盘伤药。“郑叔不在,把伤口露出来,我给你上药。”
两人面对面对峙半晌,魏婧把头一偏,大剌剌坐在四方椅上,挑眉道:“那就麻烦薛公子自己动手喽。”
薛缙把药盘一放,伸手去解魏婧腰间革带,被后者猛地一摁。“你还真动手啊?”
“不然呢?”薛缙撑在椅子前,点漆似的眸子就这么看着人,“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魏婧吞了口唾沫,礼教下人都注重礼仪,身体接触是很亲密的象征,她脸皮厚能和一营兵士称兄道弟,薛缙出身这么好,也能撇去礼教真动手?大意了,此人竟也是个不要脸的?
“咳...”魏婧偏过头,“我、我自己来。”
怕什么,不就是脱点衣裳?魏婧背过身,慢慢悠悠脱了外裳,之后顶着一张凌然大义的脸指挥:“来来来,后肩这边,嘶...往下后腰那块绷线了,伤的严重不严重呐?”
“伤口流脓腐烂了。”薛缙迅速处理伤口血迹,抬眼瞧见魏婧的后脑,“腐肉得剜,你忍着点。”
魏婧一个机灵挺直腰,觉得后腰那块的伤口嗖嗖进冷风,“等等等下,换个人来剜,你今儿个才剜了吴元思的眼,这要是刀一个没拿稳,捅进去了怎么办?”
薛缙忽而起身,从后贴近她的耳,慢声问:“从刚才你就一直多话,将军是在掩饰什么吗?”
声音很轻很近,甚至能感受到薛缙说话时的气息,魏婧头皮一炸,闭着眼稳着嗓音回:“哪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这样。”
耳边有人轻笑,“是吗?”
是你大爷!凑这么近干嘛?!这是正常社交礼仪该有的距离吗?!
出乎意料的,腐肉剜除的过程居然没这么疼。薛缙收了匕首,细细包扎伤口,末了垂眼说:“好好休息。”
魏婧背对着人摆摆手,心说祖宗快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最好别在她眼前乱晃。
身后脚步声渐远,营帐门帘撩起又放下,魏婧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些没理清没想透的事翻涌上来,压的她眼皮打架,没一会阖眸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