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六拖着环首刀,跟在后边小声嘀咕:“所以宋头儿居然喜欢魏副?太奇怪了吧?”
薛缙以扇支颌,心说他早就看出来了。魏婧领兵去五里亭烧魏军投石机那会,军营里有人因魏婧杀了廖勇记恨在心,偷偷把火油换成了水。事后叫人揪了出来,宋方维护魏婧,不正是因为动心了么。
薛缙眯眼轻啧,十分不爽。姓魏的倒真会招桃花。军营里一个不算,还有个不怀好意的陈公子。
但没关系,他最好看,他最厉害。
丁六一扭头见薛缙似笑非笑,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薛兄...你笑什么呢?”
薛缙‘啪’的阖上折扇,咬牙切齿说:“我笑你们魏副对感情真迟钝、太迟钝。”
“啊?”丁六不解,“可能是吧...”
虎牢关叫魏军打了个半残,郭盛部下几个副将连带魏婧一起,聚在大帐里商议战略。
众人说来说去,只得出一个结论:魏军太强了,什么战术花招用起来,在人家眼皮子底下那就是花架子,屁用不顶。
军帐内一片沉寂。
虎牢关城门女墙残破的支棱着嶙峋瓦铄,宋兵正在清理战场,一摞摞尸首叠在一块,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尸山血海,挖坑燕掩埋都得挖好几个。
宋方刚领了三十军鞭出来,眉目带煞,压得那点书卷气彻底消失不见。底下校尉上前道:“参军,看这阵势夜里魏军怕还是会突袭,您有伤在身,还是歇息一会吧。”
“阿旺,”宋方唇色发白,突然开口问:“你说这样的坚持有意义吗?”
“什么?”阿旺像是没听清,他本来就是一普通农户,后来虎牢关打仗,把他从农户打成了流民,之后编进军营里成了兵士,他也不懂什么坚持什么意义,他只是想赢,想活下来。
“大魏前后灭了北方的北凉、北燕,版图一扩再扩。”宋方压着眉,眉形带狠,“六年前南抚军在滑台全军覆没,大宋丢了滑台、嗃嗷两城。济水以北自此成为大魏的地界,而眼下...虎牢也保不住了...”
阿旺心情跟着低落。
“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我们这样的坚守又有什么意义?百年之后史家评判,难不成说我们迂腐而不懂得变通吗?”
阿旺猛地抬头:“参军慎言,我们毕竟是宋人。”
“是,可并入大魏的北凉北燕的百姓不也活得好好的,天下一统无有战乱,活得比之前还好。阿旺,如果我带你走,你愿意跟我走吗?”
军帐沉寂,疆域舆图摆在四张桌子拼起来的桌面上,魏婧盯着滑台的位置一言不发。
几个副将时而挠头时而叹息,诸将面色灰败,深知今夜这一仗就是虎牢关的命定之劫了。
“诸位,丧着副脸色给谁看?”魏婧靠坐在四方椅上跷着腿,“虎牢关还没破呢。”
“眼下这形势破不破有什么区别?”
“何副这话说的不对,虎牢关如今还是大宋的地界,不说像六年前滑台一战人在城在,人亡城亡,也合该拿出点骨气。”
魏婧目光扫过那几个副将:“咱们生是宋人,死是宋魂。中原之地岂容大魏马蹄践踏?虎牢关一破,没了济水阻隔,又置金镛、弘农、潼关于何地?诸位再想想,若守城将士都是尔等轻言放弃之人,大魏马蹄可直奔京都,届时四海之内可有一寸土地属于宋土?可有一人属于宋民?你我都是大宋武将,既如此,固守中原便是我等使命,纵然马革裹尸还,也该把血洒在中原的土地上。”
“说得好!”副将起身道:“咱们都是大宋武将!老话说得好,文死谏武死战,不坚持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放弃!咱们虎牢关是前线,倘若无半点志斗之气,岂不叫咱们背后的百姓寒心?”
“我老何年纪大了,不怕折在虎牢关,今夜必与大魏死战到底!”
“对!死战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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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关十五里开外的大魏营帐外,薛炀碾着根枯草,往虎牢关的方向看了一眼,颇为不解。不一会又抬眼往虎牢关方向扫了一眼,表情不耐。
穆虎掀开营帐出门,‘咚’的下坐在薛炀身边,“少将军,尉迟将军说今夜您可以跟着大军出营。”
薛炀腾的站起来,“真的?!”
穆虎愣愣点头。
“好!”薛炀咬着枯草茎半躺下来,自打上次领前锋兵失利后,尉迟效再不肯让他领兵,拘在军营里几天,今夜可算能出营了。
“穆虎,你算算咱来了多久了?虎牢关这巴掌大的地儿怎么还没攻下来?”薛炀见穆虎掐着两个手指头,俩月了。“昨儿个我见陛下身边的常侍过来,多半是催促攻城的。”
穆虎点头,粗声粗气道:“攻城太难了,灭北凉国的时候不过也才三个月,灭燕国就更短了,不到两月。”
四海内谁见了大魏骑兵不折腰称臣?自拓跋族从草原上兴起,骑兵横扫天下无敌手,大魏由此建国,偏偏南下遇阻,经年啃不下宋朝这块硬骨头。
薛炀抖着袍子站起来,吊儿郎当道:“不过虎牢关再怎么能撑,也撑不过今晚,本将军要带着前锋兵踏平虎牢,为陛下再夺一城!”
残垣断壁横梗其间,西北角楼砸出个巨大的豁口。魏婧负手默立在豁口前,不知再想什么。
虎牢关声籁俱寂,正西方向的金墉城没有援兵。营中兵器兵士锐减,魏婧比谁都清楚现在的虎牢关不过是强弩之末。
虎牢关主将郭盛是少帝陈璞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亲信武将,一旦虎牢关失守,郭盛战死或右卫军全军覆没,便如六年前南抚军战死以至少帝无亲信武将可用,军政大权长期落入门阀之手。
少帝军权空虚,年纪又小,在朝堂制衡那群老家伙,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背后遽然一凉,魏婧蹙眉吸气。不管怎么样,右卫军和郭盛都必须保下来,这是给陈璞翻盘的筹码。
“丁六?”
圆脸少年从矮墙台阶上探出脑袋:“魏副?”
“把营地的辎重粮秣都聚在一块,以防万一。”
丁六挠着后脑,十分不专业的问:“防什么万一啊?”
魏婧斜他一眼,很好奇他是怎么在她手底下长了五年个子而没长一点脑子的,“虎牢关就算保不住,留给大魏的也只能是一座空城。辎重粮秣聚在一处,必要时一把火烧了,坚壁清野。”
“...是。”
丁六绕过矮墙下城楼,正好碰上薛缙,后者悄无声息上了城楼,不出意外见着魏婧,问:“将军又打什么主意呢?”
魏婧面上不见往日嬉闹神色,眉眼间含着一抹孤冷的情绪,“金镛没有援军,但金镛是虎牢关唯一的退路,那个吴元思没那么容易相处,今夜得就叫人先去金镛叩关,”她眉眼一松,忽而偏头笑起,神态多了些熟悉感觉,“至于人选嘛,我看你就很不错,虽然那个吴元思恶心了点,不过你要是看不惯他的话,大可以剜了他的眼睛。”
薛缙上前一步,双眸敛去往日温和,露出嶙峋起伏,网似的拢住她,“那你呢?你把我支开,莫不是要一人独面魏军?”
“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魏婧撑着城墙,天边金乌西坠,眼看霞光收束,天色将暗了。“我不过跟着右卫军再撑一撑,实在撑不过就退到金镛呗,所以薛公子去金镛叩关实则是给我们打先锋嘛!”
薛缙唇边溢出轻笑,折扇点在她心口,在魏婧殷切的眼神下徐徐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魏婧笑意一僵。紧接着听薛缙道:“但你坚持留下,我便陪你。”他笑的眉眼弯弯,眸海浩荡,忽而俯身贴耳道:“咱们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去他大爷的不离不弃!
魏婧之前叫宋方突如其来的明示搞麻了,以至于现在听见个敏感词浑身过电似的不痛快。
她皮笑肉不笑,“你爱去不去。”
右卫军脾气最大的女副将丢下这句话掉头走了。斜阳映红天际,自内向外过度成天青墨蓝色,薛缙望着某人没丁点留恋的背影嘀咕一声:“我说真的,你倒不信了。”
魏婧下了城楼觉出点饿来,一整日忙这忙那,忙的连口饭都没来得及吃。再怎么着,死之前也得吃饱饭做个饱死鬼吧。她捏着下巴想了会,觉得十分有道理。
丁六屁颠屁颠中后营跑过来,急喘着白气,“魏副!军营立辎重粮秣都清查好了!”
“办得好。郭将呢?”
丁六往西北角楼望了一眼,努努下巴:“喏,补墙呢。”
现在补还有个屁用?
“魏魏魏副,你后腰出血了!”
魏婧半信半疑一摸,原先后腰的贯穿伤果然渗出了血。伤口结痂未愈,多半是崩线了。
丁六慌的大惊失色,“我找郑叔——”
“回来!”魏婧伸手揽了丁六的肩,“小伤而已,用得着劳动郑叔么?但我现在饿的紧,你去食帐拿点干饼过来,嗯?”
丁六半信半疑,“真的啊?”
“骗你做什么?快去快去。”
魏婧目送丁六背影消失,徐徐转过头,面上泛起丝苦笑。不知不觉相伴五年,还真有点舍不得。
虎牢关悬门半破,城门塌了一半,豁出个巨大的洞。
从洞门看出去,墨蓝天色下一道绛色身影迎风而立。冷风拂动衣袍鬓发,魏婧单手摁着腰刀,眸光冷湛。
城门下翁听铜缸震颤不止,风里马蹄声穿耳而过。
拇指抵开刀柄,环首刀猝然出鞘。
立在大魏轻骑面前的那道悍然利落的绛色身影与初攻虎牢关固守城前的身影重合。
——螳臂当车!
魏婧忽而露出个挑衅笑意,“来啊,让我领教领教大魏轻骑的威力。”
她口气凌厉,大有单挑整个大魏轻骑的魄力,直让前头的尉迟效愣了愣,太嚣张了,大宋自从六年前失去南抚军,一蹶不振,叫魏军摁着打,什么时候出了这么条好汉?
“魏副!还有我!”先头支走的丁六跃下矮墙,并排站在魏婧身边,紧接着是余翁、参军、校尉、撑着满身伤痕的一众兵士。
风声犹如呜咽的悲歌,魏婧在这生死听命的霎那忽而听见一声低喃。“咱们...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薛缙扬起唇,“还打不打?”
马蹄纷至,带着把人剁成肉酱的狠厉撞向魏婧,臂肌猝然暴起,环首刀割皮斩骨,杀伐暴戾展露无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