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婧耳膜一炸,“你怎么知道我是——”声音蓦地顿住,魏婧盯着薛缙,怀疑这人是在诈她。
薛缙双手一摊,一张俊脸凑近,“并不难猜。魏婧、卫靖。世人只知道卫霄收了七个徒弟,七个徒弟都做男装,下意识以为都是男人,可如若有个女子呢?男童女童在幼时区分不大,你若自小作男装打扮,别人只会以为你本就长这模样,而不会怀疑你的性别。”
“所以你早就看出来了?”
薛缙笑弯着眼:“惭愧惭愧,也是近日才想通的。”
惭愧个屁。魏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老底都叫你扒光了,你是菩提老祖座前慧根转世么?
说自己偷师学来的卫氏刀法骗骗丁六还成,骗不过大魏第一名将破阵子。魏婧心说草率了。
事已至此,魏婧摊摊手,叹声气哼笑一声,认栽了,“薛公子厉害。”
“当年,”自滑台一战后,南抚军成了心上疤,她再三缄口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如今提起,大有物是人非之感,“滑台一战打的惨烈,魏军围城,城内断粮三月,辎重迟迟不到。等到第三月城内树根树皮都吃完了,将士饿的眼冒绿光。时间简直刻不容缓,我提议去跟魏军火拼,要么烧掉他们的粮,要么把粮抢回来...”
“路走到一半,屁股后来忽然追上来一斥候,带着卫霄的信,说滑台暂守,朝廷的辎重到了嗃嗷,让我去嗃嗷运粮。”
“少将军,您看前边那窄道,是不是大帅说的近道?”底下兵士趴在草窝里,仔细对着舆图核对。
魏婧收了刀,抬眼看去:“就是那!”
一支小骑抄近道从滑台赶到嗃嗷,却并没有信中所说的辎重粮秣。她不知自己中了谁的计,但领着小骑从近道赶回滑台的路上,突然遇伏。
对方像是掐着点等在那儿似的,她领着的那一小骑人数本就不多,数量上不占优势,又遇伏击军心溃散,全都四散逃逸。
“杀了那个领头的!卫霄的徒弟一个都不能留!”
她被逼到悬崖峭壁上,拒俘坠崖。
按理说那个高度她不可能活下来,但或许就是上天注定南抚军命不该绝。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年,那段时间她五感尽失,寄住在不知什么地方,等伤势尽数恢复的时候,那屋子已经空了,就好似从没住过人。
“我往滑台一路打听,才知大半年前滑台沦陷,大宋接连失去滑台嗃嗷两城,济水以北自此成为大魏的地界。”魏婧长长呼出口气,手边忽然有人递来酒壶,魏婧没客气,仰脖灌了一通,“南抚军在那一战里全军覆没,据说是魏军围困四月后,掘地道挖断了滑台水井,滑台兵将开城蜂拥而出,尽数死在魏军的轻骑马槊下。”
南抚军上下三万将士,俱战死滑台。
指骨捏的青白,故人音容笑貌俱已不在。魏婧怔忪道:“那封调粮信...”
“是假的?”薛缙瞧见她眼底的痛色,轻轻敛了眉。
“我不知道。”提起往事就好比自揭伤疤,血一层层流下来,人浑然不觉间血就流尽了。“师父的那封信本意究竟如何?我猜不透。”
嗃嗷城内压根没有朝廷的辎重,那封调粮信是消息有误还是让她离开的借口?
倘若消息有误,又是谁捏造了这个假消息?
倘若是为了支她离开,那条隐秘的小道上又为何会有敌军设伏?
“卫霄是个什么样的人?”薛缙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好人,师父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恣意长到十八岁。”不知是不是喝醉了,薛缙听见魏婧低声笑了笑,“师父说卫氏刀法太血腥残暴,用这个杀人会折寿,我说我不怕折寿,大不了死了埋师父和师兄旁边,大家还是一家人。他不肯,说让我长命百岁——”
风声贴耳而过,像是谁在耳边轻声呢喃。魏婧没了平日里嬉笑脸色,理了理军服站起来,“劳驾,这上边太冷,咱们回吧。”
.
魏军在晨曦未起的深夜里突然发起进攻,战鼓号角猝然吹透整个营地。魏婧提刀出来时,正看见几个副将带着各自的亲卫军组列队伍。
都是打仗打惯了的人,魏军敌袭下众人神色肃穆并不慌张。魏婧远远招来丁六,问:“怎么回事?”
“魏军突然突袭,我刚去城楼上看了一眼,前锋兵这就将至了!”
魏婧摁着丁六的肩:“斥候探到魏军辎重了吗?”
丁六摇头:“来的都是大魏骑兵。”
大魏骑兵善马槊,是打野战的一把好手。但有虎牢关城池挡着,效果大打折扣,除非宋军出城迎战,否则无非两厢僵持。
魏婧摸着下巴沉思:“这又是闹哪样?”
城楼上,箭矢带着火油齐坠进深夜,没溅起丁点波澜,魏婧吸了口冷气,摁着郭盛胳膊:“等等!我怎么觉着魏军在消耗咱们箭矢?”
郭盛大半夜起来被冷风吹的脑仁疼,闻言皱着一张脸看魏婧:“你不在西次院养伤跑这来干什么?”
“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我哪里睡的着?”
郭盛哼笑,压着声:“当初劝你跟陛下回京养伤,你就是不肯,现在好了,想走都走不成了。”
魏婧满不在乎一笑:“我留下来还不是为着咱们右卫军?老郭,做人得有良心你知不知道?”
“成成成!我不跟你掰扯。”郭盛喊了一嗓子,“那边的,把投石机都架起来,等魏兵小儿一靠近,给我往死里砸!”
火油带出去的箭矢像是吞进海里,传出箭矢钉碰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隆冬声,魏婧越看越不对劲,猛地摆手,喝道:“停!”
悬在弓箭上的箭矢登时收回,魏婧探头往下,墨色深夜长风呼啸,不知何时连魏军轻骑的马蹄声都停了,城关像是凭空悬在半空,底下是漆黑不见底的深渊。
丁六探出头,问:“魏副,您看什么呢?”
魏婧摸着下巴沉思:“我看这事玄乎,丁六,你往下扔个火球试试。”
草墩沾满火油,冲天火光燃起,带着弥散的烟雾直坠在地,砰的烟花四散,光亮映出城楼底下的一方景象。
“那压根不是人!”丁六瞪大眼睛,“魏兵耍咱玩呢?!”
人形木牌立在底下,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箭洞。魏婧牙疼似的眯眼,还没见着魏兵的影儿,箭矢先折损了一小半。
宋方挎着环首刀三两步上了城楼,“魏副,咱出兵跟他们打。”城墙里头,几个副将的亲卫军整装待发。
其实这事本来轮不到魏婧一个副将指挥,但先前跟尉迟效主力在城门前激战一天一夜,愣是把魏兵拖到天亮收兵,魏婧声望直线上升,几个副将也想问她意思,她以前躲懒不搭理,但今天显然不一样。
“别忙,丁六之前说来的都是大魏骑兵,你看见了?”
叫魏婧这么一提,丁六才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天太黑没看见,不过马蹄声很响...”他顿了一下,“可现在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是啊,听不见了...”霎那间魏婧猛地抬头,“郭将!我看先别贸然出兵,分散兵力到各个角楼,魏骑到了城门底下没声响,竖了一堆木板子,怕不是声东击西之计——”
“将军!西北角忽然遇袭!魏军正用投石机砸墙!”
“将军,东南方角楼——”
“我去。”丁六目瞪口呆,“魏副是神算子吗?”
“宋方!”魏婧唤了一声,在火把交映间吩咐:“你带亲卫军去西北角支援,丁六,你留在城门这,一旦有情况立刻鸣鼓明示!”
“你去哪?”宋方见魏婧匆匆要走,立时握住她胳膊,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投石机猛砸,墙城都跟着震了三震,“魏副,你有伤在身。”
魏婧拨开宋方,大步下楼,“且死不了呢。”下城楼时正碰上薛缙,薛缙显然是被投石机给砸醒的,半睁不睁的眸子微眯着,跟魏婧靠的很近,光线黯淡的剪影里,两个人就像贴在一起。
他打个哈欠,“一睁眼你就不在了,尉迟效出兵最爱出其不意,这三更半夜搞这么花哨,像他的风格。”
魏婧也正想吐槽,但见薛缙这模样,不由计从心中来,“要不你去跟尉迟效说自己是破阵子,然后趁其不备一刀杀了他。主将一死,咱们此战不战可胜呐!”
薛缙眨眨眼,“我早已叛逃大魏,现在大魏境内指不定就有我的人头悬赏呢,魏副感兴趣吗?”
魏婧:...
“得,忘了这回事了,跟我去守城吧。”
二人贴在一起的身影渐渐没下城楼,不远处,宋方下颌紧绷,目光带着隐秘的敌意。
一个连兵士都算不上的人,怎么可以堂而皇之的留在你身边?宋方招来部下校尉,“你带人支援西北角楼,我去魏副那帮忙。”
一个武功高强来历不明的人,不如就地解决,毕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