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在外通报郭盛前来,丁六赶紧撤了碗筷,推门瞧见郭盛身边还站着个着锦袍氅衣、从头到脚精致贵气的少年,年纪看着跟他差不多,模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姿容难见的出挑。要不是先见过薛缙的长相,这会他指定挪不开眼。
好看的扎成一窝,这是要做什么?在军营里比美吗?
隔着掌宽的门缝,魏婧和薛缙同时看见门外之人。
“阿婧。”少帝先迈进来,目光在薛缙身上稍顿一下,随即温声:“薛公子也在这?”
薛缙还在咂摸那声‘阿婧’,眼皮略抬,“陈公子。”
魏婧目光在他俩人间扫了个来回,心说这是见过面了?
“阿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不如请薛公子先行回避?”少帝姓陈,单名一个璞字。
薛缙掐着折扇还没说话,魏婧便道:“薛缙不是外人,陈公子有话直说。”
薛缙不由挑眉看去。她侧脸依旧苍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没了挤眉弄眼的嬉笑嘲弄,看着还有点不适应。
陈璞扯过矮凳坐在榻边,上身前倾,那是个极关心极在乎的姿势,正如他脸上的情绪一般,“我收到你重伤的消息便马不停蹄赶来,幸好你没事。”
他说着似要握魏婧的手,被魏婧借着拿军报的姿势避了过去。
“小伤而已,反倒你不该仓促出门。”
陈璞挨了训,坐直身,“我就是担心你,除了看看你,还有几件事要说。”
这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轻人眉眼身量已经长开,看着比六年前个子高了不少,气质也千差万别。
“在金墉城外刺杀你的那波蒙面人我已叫人去查了,但在大宋境内想致你于死地,又选了那么个时机...”陈璞忧心仲仲,“我怀疑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阿婧你——”
“确实已经暴露了。”她语气平静的好似只是在阐述事实,“魏军压境,尉迟效领主力攻城,那一战虎牢关险些沦陷,我使了卫氏刀法,被人猜忌怀疑以至招致刺杀也是早料到的事。”
陈璞面色一变:“那你跟我回去,虎牢关不能再待了。”
“我是右卫军副将,镇守虎牢关是我的责任。”言辞甚至是温和的,但陈璞听出言外之意,她不会跟自己回去。
陈璞微微一笑,半是妥协半是无奈,这是只有对亲近之人或是他单方面认定的亲信之人才会呈现的纵容之态:“算了,你想留就留吧。只是千万在意自己的性命,那些人迫不及待的刺杀你,不正说明了一件事——”
魏婧眼皮一抬,听少帝道:“六年前卫叔的死不是意外,六年后他们对你赶尽杀绝,是怕露出什么把柄。阿婧,这些毒蛇藏在暗处,你要当心。”
魏婧颔首:“放心。”
薛缙半倚着屋门,听了个大概。原来六年前卫霄的死真不是意外。也不该是意外,毕竟二十年前天琛帝的死又何尝是史书记载的那样呢?
“还有一事,”屋内陈璞声音疏朗,薛缙在靠在门边半避嫌,瞅着院里的冷梅枝出神。“据探子来报,大魏名将破阵子杀了薛高义叛逃,至今都没下落,此人行踪不定心狠手辣,又没人见过他的真容,我与你提个醒,别让贼人钻了空子。”
魏婧面上有点古怪,还是应了陈璞的话:“我明白。”
“军营里还是少让外人出入,毕竟现在正是魏军攻城的关键时刻。”陈璞这话没刻意压声,说的是谁魏婧心里一清二楚。
她没答这话,随口扯了别的:“你别离家太久,虎牢关正打仗,明儿个就回吧。”
陈璞面上的笑淡下,心里叹了声,知道魏婧在赶人,还是极力温言道:“好,我只是心里放不下你,见到你平安我心里就踏实了。”
陈璞起身出门,路过薛缙时特意停了一下:“薛公子想报国也不止入军营一种选择,不如我举检你去司州衙门做事?当官拿俸禄总比在军营打仗吃苦好。”
听听,多善解人意的安排。若薛缙不是薛缙,听他这么安排一高兴就接受了。但可惜...“多谢陈公子,可我志在投军杀敌,辜负陈公子美意了。”
“你竟会杀敌?”
薛缙折扇半开,“不才略通武艺。”
陈璞朝里边榻上人看了一眼,“好吧,再会。”
魏军攻城在即,整个右卫军上下风声鹤唳,人人都勒紧裤腰,巡视军营换岗望风。
丁六不得闲,照顾魏婧的事彻底脱手给了军营里唯一的闲人薛缙。薛缙对此无有异议。
第二日,少帝回京,他本就是从皇宫里偷溜出来的,不能在虎牢过多逗留。暗卫见他停在马车前没动,上前道:“陛下?”
陈璞看着军帐后边西次院的方向,半晌收回视线:“罢了,走吧。”
薛缙靠在城楼上亲眼瞧见陈璞的马车驶离军营,嘀咕一句:“可算走了。”
做久了上位者,那种睥睨天下的从容姿态一眼就能看出来,甭管掩饰的有多好,都会露出破绽。那个陈公子绝非只是刺史公子那么简单,居然管魏婧叫阿婧这么亲昵的称呼,薛缙冷着脸,有点不爽。
等他送走陈公子,隐秘又高兴的回到西次院时,却发现自己的地盘上又多了一道男人的影子。
“宋参军?”薛缙不咸不淡的喊了声。
正想着叩门的宋方扭过头,语气没见多大讶异,似乎早就知道薛缙会在这里,“我给魏副送点东西。”
“什么啊?”薛缙上手掀了食盒盖子,挑眉道:“你们魏副她不能吃这个,宋参军请回吧。”
宋方:???
“我还没见着魏副,你怎么知道她不吃?”
薛缙心里冷哼一声,心说收拾不了那个姓陈的还收拾不了你吗?“伤者忌口多,宋参军见谅。”
嘴上说着见谅,语气可没半点见谅的意思。
四目相对,火星四溅。两个男人谁也不让谁,眼看局势骤然不可控时,丁六一脚踏进西次院的门,身上顿时扎了两道锋利视线。
丁六缩着脖子,迟钝了十八年的粗神经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暗流涌动,“你们怎么了?”
两个男人同时一扭头:齐声道:“没怎么。”
丁六心说这都没怎么?当他瞎吗?
两人堵在门口面面相觑,丁六不敢凑太近,站的远远的。就在僵持之际屋门从里头打开,魏婧略弯着腰,和门口两人来了个六目相对,“堵这干什么?”
宋方往后撤了一步,显得很有涵养。宋方虽入营参军,但他原来家底殷实,自小念书,比军营其他收编进来的流民兵痞多了书卷气,再加上出入战场,那点杀伐气和书卷气杂糅在一起,叫他跟旁人很明显区别出来。魏婧对他印象不差,毕竟是可塑之才。
“过来送点东西,”宋方递去食盒,“顺便来看看你。”
魏婧哥俩好的揽着宋方的肩:“有心了啊!我这伤都快好了,等过两天照样跟兄弟们一块上阵杀敌。”
“多养两天,弟兄们在前边给你顶着。”
魏婧爽快笑笑:“成!亲军卫这两天就劳你盯着喽。”
宋方没多留,说了两句话叫魏婧好好休息。薛缙脸色阴沉,偏唇角还勾着弧度,这模样怎么看都觉得诡异,丁六不敢多留,紧跟着宋方溜出去,薛兄忒吓人了!
魏婧倚着门,打量薛缙一眼,笑的如沐春风,“你来干什么?不会也是看我伤好没好吧?”
薛缙蓦地抬脚站在台阶上,二人本来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陡不妨薛缙一脚迈上来,身高差距顿时高下立见。薛缙把魏婧堵在门口,垂眼看人:“魏副对谁都这么笑?”
“你说什么?”魏婧疑心自己听岔了,但这距离近的过分,她一时不知道是该先后撤还是先答话。
就这么停滞一息时间,薛缙微凉的指腹擦过她面颊,贴耳道:“我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笑?对宋方,对那个陈公子,还对丁六?”
魏婧:???
她正要说话,薛缙先她一步后撤,拎过她手里的食盒,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会给你送吃的。”
薛缙拎着食盒往外走,魏婧愣了一会儿,实在没理解,只好窝房里继续看军报。
看久了军报上的字绕的她头晕,魏婧索性溜去食帐顺了壶酒,借力翻上屋顶。
虎牢关的夜景一如既往,军营里四四方方的天真是看多久都不会腻。
烈酒入喉,魏婧仰面躺在屋顶上,想借着醉酒入梦,乞求在梦里见见他们的影子。谁料喝到一半,晌午出去的讨债鬼提着食盒来西次院,魏婧登时一个俯身。脸贴着瓦片的时候,魏婧突然想,自己干嘛躲他?
“魏婧?”薛缙没在厢房里看着人,才出门又觉得不对,退了几步往屋顶上一瞧。
魏婧坐在瓦片上,怀里抱着酒壶,半点没有被发现的尴尬,“薛公子,好巧好巧。”
像是刻意保持疏远的关系,连称呼都退化成之前的。薛缙抿了下唇,“身上有伤,不能喝酒。”
魏婧:...看来躲着他才是对的啊。
薛缙跃上屋顶,自然而然从右卫军副将怀里把酒壶拎出来,空口画大饼:“等伤好了,我陪你喝。”
魏婧:...我谢谢你啊。
夜风渐冷,魏婧翘腿躺下,没来由的问:“薛公子,潼关和弘农的兵马已至,虎牢关大战在即,你还不走?”
薛缙问:“你想我走?”
“这压根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你不怕跟他们交手,他们认出你的身份来?”
“不怕。”
魏婧:...... 这话没法聊了!
“你心情不好,因为那个陈公子?”薛缙眸光扫到她面上,一晃而过。
魏婧抖着脚,“你哪知眼睛看见我心情不好?”
“两只眼睛。”
“我哪有——”
“你跟他什么关系?”
声音同时响起,说完之后周遭陷入沉默,显得刚才那句逼问突兀的厉害,魏婧眨了下眼,嗐声道:“我跟他啊,”她偏下头,认真咂摸了会:“算兄弟?”
撒谎。
兄弟会称呼阿婧吗?
薛缙像是打定主意从她这深刨到底,“那你当我是谁?”
这话问的古怪,魏婧听完愣了一下,以前应该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以至于魏婧真的阖目思考了一下。“薛公子,我希望你离开。但如果你执意留下的话...”她闻见酒香,有点嘴馋,道:“那咱们就是同袍,能一起喝酒的同袍。”
薛缙不明意味翘了下唇,“你跟亲卫军的人都是同袍?”
“那当然!”魏婧脚抖的更欢了,“我酒量很好的,他们可都喝不过我——”
话音戛然而止,抖动的脚蓦地停下。魏婧一下陷在思绪里,其实她酒量不是天生的好。当年南抚军还在的时候,师父和七个师兄喝酒,总不带她,嫌她酒量差。但现在如果能比一场,她一定是酒量最好的那个。
她苦笑一下:“也是练出来的...”
可惜故人已逝,留下来的只有谜疑。魏婧重重阖上眼,抿了下唇,想喝酒。
“年少成名的南抚军卫小将军,怎么在滑台一战后隐姓埋名成了魏婧,在虎牢关呆了六年?”薛缙倏尔逼近,折扇点在魏婧心口,“卫氏刀法招致来刺杀,说明当年之事并不简单,你在查什么?”
收藏不够可能要随榜更,更新时间不固定,感谢理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