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冰原下的苦橙花
数千光年之外的帝国边境,暴风雪正在冰原上呼啸。
星际历1325年,边境至帝国首都星的跃迁航道。
“苍渊号”重型指挥舰破开暗紫色的空间湍流。
主位上的男人闭着眼靠在指挥椅里。纯黑色的帝国元帅制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领口的暗金色龙纹扣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五颗金星在冷光下泛着淬过血的锋芒。他单手撑着额角,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掐在太阳穴上,指节泛出青白,手背青筋隐现。
虽然厉檠苍连一声闷声都没有,但从17岁就跟着他的副官厉恒,比谁都清楚,高频的长距离跃迁,其能量对精神海会产生巨大的压迫。元帅的S级裂缝,又在疼了。
然而,他们没有任何解决方案,
厉檠苍的信息素——罕见的复合型,沉郁千年的琥珀混着灼烧灵魂的烈酒。医疗组送来的omega,最高的匹配度,不过70%。
“元帅,”厉恒的声音压得极低,“您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休息了。”
厉檠苍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砂纸,却依旧平稳:“跃迁还有多久结束?”
“预计十七分钟。刚才引力传感器检测到异常波动,航道偏移了0.12度,进入了未登记星域。”厉恒调出星图,屏幕上只有一片灰色的空白,“前方有一颗编号X-73的冰封矮星,探查到c级能源反应,而且还显示有生命迹象。”
厉檠苍看了屏幕几秒,这样的废弃星球,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多价值。可是,他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好像这颗星球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准备登陆”
他想要弄清楚,这种不属于他的多余情绪,到底从何而来。他走出舰桥,军靴踩在甲板上的声响渐渐远去,像远雷沉入地平线。
厉檠苍站在登陆舱舱门口,风雪扑面,军装上落了一层白。
登陆舱在冰盖表面降落。工程兵迅速搭建起临时钻探平台,巨大的热能钻头开始向冰层深处掘进。厉檠苍站在钻探平台边缘,看着冰屑在暴风雪中飞扬,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三千米的冰层,钻探需要数小时。
厉恒看着厉檠苍,今天的元帅有一丝反常,他没有回舰桥,站在风雪里等。
钻头突破冰盖最后一层的时候,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从深处传来。不是能源核心的信号——那个还在更深处——而是某种更轻的、像水面涟漪一样的波动。
厉檠苍的眉峰动了一下。那折磨了他整整十年、早已刻进骨髓的撕裂般剧痛,那片永远翻涌着黑色风暴、寸草不生的精神海,第一次迎来了片刻的安宁。没有钢针穿刺,没有风暴席卷,只有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温柔的暖意,顺着神经末梢缓缓蔓延开来。
“是液态水湖。”通讯频道里传来工程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冰盖下方三千米处,湖底有成片植物。”
“取样。”厉檠苍说。
采样器从钻孔中降下去,穿过三千米的冰层,落入那片因地热融化而形成的冰下湖。荧光苔的冷光将湖水照得清澈见底,湖边生长着原始植物——细长的茎,顶端一小簇白色的花。在荧光苔的照耀下,呈现出介于月光和雪色之间的白。
采样器带着一株完整的植物回到了地面。
厉檠苍接过密封的采样管。
透明的管壁里,那簇白花静静地躺着。花瓣很薄,几乎透明,在冷光下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泽。他打开采样管的一瞬间,一股极淡的香气飘了出来。
清冽的苦。回甘的甜。矛盾又吸引,让人想征服,让人想沉溺。厉檠苍原本收敛的信息素,在这一刻,漫了上来,琥珀与烈酒,缠上了这一抹苦橙花的香气,缓慢的融合。
不是治愈,只是——安静。像常年翻涌的暴风雪,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厉檠苍把采样管重新合上。
“把这片冰下湖的全部生物样本都采集上来。植物、水样、土壤、荧光苔。全部带回旗舰。”
“是。”
他转身往回走。军靴踩在冰盖上,每一步都陷进雪里。黑色的军装在暴风雪中猎猎作响,他握着采样管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被战争烧得千疮百孔的宇宙里,还有一种干净的东西。
后来,那批从冰星带回的苦橙花变种被移植到帝国旗舰的生态舱。
他几乎调动了整个帝国的植物学家,花了三个月时间,试图还原冰下湖的环境——温度、湿度、水质、光照、甚至连荧光苔的光谱都做了精确模拟。最初的几周,那些白花开得很好。细长的茎在人工荧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泽,顶端的花簇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整个生态舱里弥漫着那股清冽的苦香。
厉檠苍每隔几天就会去生态舱看一看。他不进去,也不碰触,只是站在观察窗外,透过玻璃看着那片被人工还原的冰下湖。他的精神海裂缝在生态舱附近的时候会安静一些——像一头困兽短暂地停止了嘶吼。
但从第二个月开始,花开始枯萎。
不是一朵一朵地谢,是从根部开始的、不可逆的衰败。工程师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调整光照周期、改变水质成分、甚至从冰星运来了原产地的冰下湖水。都没有用。
花还是一朵接一朵地死了。
最后一朵白花凋谢的那天,厉檠苍站在空荡荡的生态舱前,看了很久。玻璃后面,那些细长的茎已经变成了枯褐色,软塌塌地倒在模拟冰湖的岸边。荧光苔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任何花了。
“元帅。”负责生态舱的工程师站在他身后,声音紧张,“我们分析过所有参数,结论是……这种植物需要一种我们无法模拟的东西。可能是冰星独有的某种微量元素,或者,其实,它需要的不是冰冷的参数,是冰星三千米冰层下,那种与世隔绝的、没有战火的安静。”
厉檠苍没有回答。
他第一次,真正地踏入生态舱,军靴踩下去的时候,他连呼吸,都是轻的。小心翼翼的探出手指,碰到了那最后一片凋零的花瓣。银白色的花瓣落在了他的掌心。触感冰凉。琥珀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这是他第一次拿到和他精神海有关联的东西,第一次感受到独属于他的安静。
但是他没能留住。
他明明调动了所有植物学精英,模拟了最高级别的生态,他甚至都连自己身上的硝烟味都不曾沾染它分毫。
可是,他依然没有留住。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不明白。
他凝视着手心的银白,涌过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会不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把这朵花,留住?
他把那片花瓣封存在零下两百度的冰晶里,温度湿度,那是一种接近永恒的状态。可是,它依旧失去了所有的香气,像一个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可能性。
他不知道,在数千光年之外的联邦第一军校,同样的味道正藏在一个瘦弱的“Alpha”的后颈上,鲜活且热烈。
那朵苦橙花不是脆弱需要呵护的标本,
那是可以开在硝烟里的活物。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她的轨道,正以一种不可见的方式,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他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