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开的苦橙花
凌星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血管里的冰凉感都清晰起来。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曲手指。
能动!
鼻腔里虽然充斥着营养液和抑制剂的气味,但没有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催情剂味道。
北原星猛地坐起来。
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她死之前的房间。
她死的时候,被锁在帝国边陲一个地下诊所的金属床上。那些人给她注射了过量催情剂,让她的信息素在强制发情中最后一次爆发性释放,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她丢进焚化炉。
她到最后都没闭上眼睛。
而现在,她后颈的腺体光滑完整。
床头柜上摆着崭新的深蓝色军校校服,领口缀着银色的联邦星徽。旁边的电子报到卡上,清晰地印着她的名字、年龄——凌星,十八岁,性别:Alpha。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伪装贴片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劣质的皮革味信息素平稳地覆盖着她本身的苦橙花气息。
全适配S级Omega——这是她的噩梦,也是她的原罪。
上一世她被送进“保护中心”后,很快就被秘密转移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机构。那里关着十几个和她一样的高阶Omega,每个人都有一个编号。她们被定期提取信息素,通过短效标记的方式输送给那些精神海濒临崩溃的高阶Alpha——联邦的军事武器,珍贵的战略资源,不能死,不值得为任何一个Omega去死,却又离不开Omega的信息素来维持精神海的稳定。
所以就有了这个“折中方案”。短效标记不需要永久绑定,Alpha的生命不会受到威胁,代价由Omega承担——频繁的短效标记会透支Omega的精神力,腺体会慢慢衰竭,从一年到三年,因人而异。等到腺体报废,Omega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然后她们会被卖给帝国的黑市。帝国对联邦Omega的渴求永无止境,标记被视为占有而非承诺。联邦至少还披着一层文明的外衣,帝国连这层外衣都不要。
她被卖掉的那天,运送她的飞行器在边境被拦截了一次。
周围传来嘈杂的对话,她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字节,
指挥官。。。撤回。。。。
她隔着货舱的缝隙看到远处站着一个瘦高的黑色剪影,站在边境的风雪里。
那是她上一世最后一次感受到“也许有人会救我”这个念头。
然而,最终,飞行器重新启动,把她送进了地狱。
她是编号4049。
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感,至今还刻在她的神经里。
凌星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晨光涌了进来,联邦第一军校的银白色建筑群在晨光里铺展开来。远处的穹顶演练场上,一排排制式机甲静静矗立,金属外壳反射着冷冽的光。
她看着这片风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彻骨的嘲讽。
上一世她以为藏起来,默默的在机甲研发系,不和人说话,不和人接触,就是安全。可到死,才明白,弱——才是原罪。隐藏没有任何意义,唯有握在手里的力量,才能护住自己。
所以这一世,要进机甲系。要坐上驾驶舱,要握住操纵杆,要把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要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有尊严地活下去,再也不做任人宰割的容器。
镜子里十八岁女孩面容冷淡,黑色齐肩发贴着后颈,刚好遮住腺体的位置。皮肤因长期注射抑制剂而显得苍白,但眼底还没有濒死的灰败。一双湛蓝瞳孔,像盛着,一整片破碎的星空。她真的从焚化炉爬回来了,然而眼神里,却没有活下来的庆幸,而是一种活下去的坚韧与决绝。
推开门,喧闹的新生走廊扑面而来。Alpha们浓烈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碰撞,雪松、海盐、硝烟,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凌星伪装的皮革味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让开。”
一只带着蛮力的手猛地搭上她的肩膀,比她高半个头的Alpha绕到她面前,浓眉拧着,身后跟着三四个人,袖口的世家暗纹格外显眼。
“新来的?不懂规矩?”方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浓烈的硝烟味信息素扑面而来,“排队在后面,这位置是我们的。”
凌星抬起眼,湛蓝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情绪。
方砚被她看得莫名发毛。一个瘦瘦小小的Alpha,信息素寡淡得像兑了水,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他后颈的腺体竟莫名一凉。
“你的位置?”凌星开口,声音不大,却裹着藏不住的轻蔑。
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着风一吹就倒的新生,居然敢当众顶撞方砚。
方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A级Alpha的信息素骤然爆发,带着碾压级的压迫感朝凌星狠狠压去。普通低阶Alpha此刻早就腿软跪倒,可凌星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她在地狱里受过比这强几十倍的信息素压迫,面前这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世家子弟,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你挡路了。”她的目光直直撞进方砚的眼睛里,“要么让开,要么动手。”
方砚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敢真的动手。他啐了一口,带着人骂骂咧咧地往后退,再也不敢挡在她面前。
二楼的栏杆边,沈渡靠在那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灰蓝色的眼睛牢牢锁在楼下那个瘦削的背影上。制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都隐约可见。这样的瘦小,却在A级Alpha的正面压制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刚才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冷意,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漠然,根本不是一个十八岁的新生该有的。她,像极了自己——那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才有的眼神,带着对生死的漠然,和骨子里的狠劲。
这件事并不合理,超出了他的计算。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呢”金发alpha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新生?有什么特别?”
沈渡没有回答。
“你可是今年新生入学第一名,全科目断层领先,教务处都在传,你是军部内定人选。”
“嗯”
“你这人,就不能表现高兴一点”
沈渡终于抬眼,扯了扯嘴角。
金发青年打了个寒颤,“算了,你别笑了,怪吓人的”
沈渡垂眼喝了口咖啡,刚打算走,脚步却又顿住。那个瘦削的背影,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全息屏前,突然钉在了原地。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全息屏上正在播放军校宣传片,画面定格在一架暗红色机甲的驾驶舱特写里。操纵者戴着神经链接头盔,蜜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洒下了整个盛夏的阳光。
是陆焱舟。
联邦的太阳,最年轻的三星上将,单人击坠记录最高,整个联邦的传奇。
他看到她攥紧了拳头,眼眶里那层极薄的水光,死死咬住的嘴唇,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不是仰慕,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滚烫到近乎灼烧的执念。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太阳,不是扑过去,是站在原地,贪婪又克制,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是哭了吗?”
沈渡没有回答,他对自己的观察和计算有着极度的自负,可是,他看不懂。一个来自尸山血海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位联邦上将——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记住了这个背影,也记住了教务处系统里,那个名字——凌星。
凌星的脚步,确实钉在了原地。
不是走不动,是心脏先于脚步,停了下来。
这张脸。
和上一世研发系地下走廊那张全息海报上的脸,一模一样。和她临死前,在破碎的意识里反复描摹的脸,一模一样。
联邦的太阳,陆焱舟。
上一世,她从未见过他。研发系的实验室在地下三层,没有窗户,没有全息屏,她唯一拥有的,只有走廊那张被人撕坏了一角的海报。在她被当成信息素供给品,日夜被提取信息素的日子里,她的信息素,曾经被提取出来,送给他做过一次短效治愈。
那是她唯一一次,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去了哪里。也是那一次,她腺体剧痛了整整三天,连昏迷都是奢侈。然后她听到了两个护士的对话。
"你知道吗,编号4049,和陆焱舟上将的匹配度有95%。"
"哪个陆焱舟?"
"联邦还有几个陆焱舟?联邦的太阳啊。听说他精神海已经S级裂缝了,这匹配度,完全可以永久标记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不过听说,陆上将对那道信息素的评价很特别。"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是填补,是理解。"
那时候的她,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手腕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只觉得可笑。一个高高在上的联邦战神,怎么可能理解她这个活在地狱里的Omega。
可就在她停止脉搏前,最后一刻的清醒,她听到了守卫的对话。
"联邦那边最新消息,陆焱舟死了。"
"联邦的太阳?怎么死的?"
"精神海全面崩溃。拒绝标记任何Omega,开着那架暗红色的'逐日'机甲,撞进了帝国第一舰队的旗舰,同归于尽了。"
"他疯了?为了一个Omega?"
"谁知道。听说他一直在找一个Omega,信息素是苦橙花。上面给他送了多少高匹配Omega,他一个都不要,说不是他要的那个。好像在我们这,编号——4049”
刺耳的笑声在耳边炸开,可她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把那个名字,含在了嘴里,咬得牙床都出了血。
陆焱舟。
他到死,都在找她。而她,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像垃圾一样被焚烧殆尽。他们两个人,殊途同归,一面,都不曾见到。
这个腐烂、肮脏、视Omega为商品的世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纯粹,热烈,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甘愿自毁。他的恣意鲜活就像沙漠里不该开出的花,划亮地狱的一根火柴。那一道阳光把她的阴暗撕开,热烈又野蛮地照进来,她根本无从抵抗。被那种强烈的、太阳般的生命力灼伤,是在无边黑暗里,第一次看到,活着的,另一种可能。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滑落,砸在了手背上。她已经很多年不会哭了,上一世在地狱里熬了那么久,眼泪早就流干了。可现在,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耀眼的人,她还是没忍住。
他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站在光里。
想见你。
这一世,我想站在你面前。
凌星闭上眼睛,把那个笑容,收进了眼底,收进了心里,收进了那个装着碎玻璃的地方。碎玻璃上刻着他的名字,一动就疼。
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她转身,朝着机甲系报名处走去,步伐很稳,脊背很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喂,焱舟,那个新生看你都看哭了。"
不远处的树荫下,秦宇撞了撞身边人的胳膊,朝着凌星的背影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调侃。
陆焱舟刚结束和教务处叶主任的谈话,闻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背影,黑色的及肩短发,穿着宽大的Alpha校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里不肯弯折的芦苇。
她的眼睛湛蓝,像一整个星辰大海。此刻盈着水雾,好似阳光落在海面,泛起细碎的光,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全息屏,上面正定格着自己的宣传照。
"果然是联邦Omega梦中情人,连Alpha都挡不住你的魅力。"秦宇笑得更欢了,"刚才叶主任还说,今年新生里有不少冲着你来的,我的B班可怎么办"
"你别欠了。"陆焱舟转头推了一把他的肩头,恢复了往日随性的样子,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说不定是宣传片拍得太感人了,跟我没关系。"
"陆上将,一会麻烦您准备下欢迎新生的演讲。"叶主任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恭敬。
"叶主任,您别这么客气,我也是这里毕业的学生,叫我焱舟就行。"陆焱舟摆了摆手,笑容爽朗,没有半点上将的架子。
"那怎么行,三年就晋升上将,您可是我们学校所有师生的榜样!"主任连连摆手,语气越发恳切,"今年机甲系来了不少可造之材。"
一行人说着话,朝着礼堂的方向渐行渐远。
陆焱舟走在最后,脚步顿了顿,少有的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消失在报名处门口的瘦小背影。
她为什么,会哭呢?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疑惑。阳光落在他蜜色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耀眼,永远热烈。
机甲系报名处的窗口后,戴厚镜片的Beta工作人员,接过她的身份芯片扫了一下,头也不抬:"凌星,十八岁,精神力A级,体能C级。机甲系体能最低要求是B级,你不达标。"
"我知道。我申请参加补测。"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见怪不怪的漠然:"补测在三天后。到时候如果再不过,就自动调剂到其他系。建议你提前想好备选。"
"不需要。"
凌星接过芯片,转身离开。
她穿过走廊,经过人声鼎沸的训练场,经过摆满了各式枪械的武器陈列室,最终停在了一个机库门口,这是一个要被清除的老旧机库。一架老款"破晓"型机甲,静静矗立在角落里。装甲上布满了训练留下的划痕和灼痕,左臂的能量炮接口缺了一块护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线。
凌星伸出手,掌心贴上了机甲冰凉的金属外壳。
上一世,她在研发系的实验室里,分析过无数机甲的数据,每一种机型的转向半径、推进器推力曲线、能量炮充能时间,全都刻在她的脑子里。军校废弃的机库里,她偷偷链接过无数生锈的机甲接口,哪怕精神海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也挡不住她想要驾驭它们的念头。
这一世,她要光明正大地坐进驾驶舱。
要握住操纵杆,要站到阳光下,自由的呼吸。
爱看不爱的设定:星际历1325年,帝国与联邦对边境能源带的拉锯战,已经烧了九百七十三年。
宇宙在无休止的炮火里溃烂,星际跃迁撕裂的空间裂缝漏出狂暴的辐射,把一颗颗宜居星球烧成焦黑的废土。唯有搭载星核能源的人工生态圈,能勉强维系人类苟延残喘的文明。而决定星核归属的,永远是单兵作战的机甲——比战舰更灵活,比炮火更致命,能在千军万马中撕开防线,直取敌方命门。
操控机甲靠的是精神海与信息素的强度。S级Alpha是联邦最珍贵的战略资源,他们拥有碾压级的身体素质,却也难逃精神海过载的宿命。常年征战会在精神壁垒上撕开无法愈合的裂缝,唯有基因匹配度超过90%的Omega,能通过标记填补这些裂痕。一旦永久标记,Omega死亡,Alpha也会随之精神崩溃。
这是刻在联邦法典里的规则,也是写在人类基因里的枷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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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