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功练了整整一个冬天。
每天天不亮就到祠堂,先扎马步半个时辰。晨雾还没散,青石板上全是露水,裤腿湿到膝盖。蹲久了腿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咯吱响,像生了锈的铰链。
练完马步练石锁。老陈师父做了三副石锁,从轻到重。最小的十斤,最大的三十斤。陈见骏很快就举起了最重的那副,林远舟连最轻的都举不利索。
“腰不要弯。”老陈师父用竹竿敲了敲他的后背。
林远舟龇牙咧嘴地把石锁举过头顶,胳膊抖得像筛糠。
“放下来,再来一次。”
他咬着牙又来了一次。这一次比上一次稳了一点。
老陈师父没有夸他。夸不夸的,老陈师父从来不分。
踩梅花桩是最难的。五根桩排成一条线,间距不固定,有时候密有时候疏,全看老陈师父的心情。最高的一根有半人高,站在上面往下看,院子里的鸡都变成了小点。
老陈师父自己先走了一遍做示范。他年纪大了,但走起桩来还是稳当当的,一步不差。走到最高的那根桩上,他还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们。
“看到了?”
孩子们齐声说:“看到了。”
“走。”
他在桩上走的时候,身后要跟着一个人。前面的人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转、什么时候跳,后面的人全得跟着反应。鼓点是信号——“咚”是走,“咚咚”是停,“咚咚咚”是跳。
陈见骏在前面,林远舟在后面。
一开始配合不上。陈见骏走快了,林远舟跟不上;陈见骏突然转弯,林远舟直接从桩上掉下来。摔了不知道多少回,膝盖青一块紫一块的。
“你走慢点。”林远舟抱怨。
陈见骏看了他一眼,没搭腔。下一轮走的时候,速度确实慢了半拍。
但该快的时候还是快。该跳的时候不管林远舟跟没跟上,他照跳。
林远舟恨得牙痒痒,又不敢不跟。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练了一个月,居然也走顺了。五根桩走完,两个人的脚步声像一个人。前面停后面停,前面跳后面跳,中间只差半个呼吸。
老陈师父站在桩下看着,手里端着茶杯,茶凉了也没喝。
日子一天天过。祠堂里的香换了无数炷,供桌上的灰擦了又落,落了又擦。孩子们来了又走,坚持下来的越来越少。有人嫌苦,有人嫌没前途,有人被家长拽回去读书了。
到春天的时候,祠堂里就剩了六七个孩子。其中最出挑的就是陈见骏和林远舟。
不是说林远舟天赋好。他天赋一般,论力气不如陈见骏,论耐性不如另一个叫阿成的孩子。但他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他输不起。
别的孩子摔了,爬起来,拍拍灰,无所谓地走了。林远舟摔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火在眼眶里转,烧得眼眶发红。他第二天一定比前一天多走一步,哪怕只多一步。哪怕那一步走完了还是会掉下来,但至少走过了。
陈见骏看在眼里,不说。
他不说,但他陪着。
他们练功的时候,陈见骏总是在旁边陪着。林远舟加练石锁,他也加练。林远舟多走一轮梅花桩,他也多走一轮。两个人像是在较劲,又不完全是。
老陈师父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其他孩子都走了以后,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两根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有一天傍晚,别的孩子都走了,林远舟还在院子里举石锁。
举到第十下的时候,胳膊实在撑不住了,石锁脱手砸在地上,差点砸到脚。
他蹲下来,盯着地上的石锁。
陈见骏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蹲在地上,看着石锁,都不说话。
天边烧着晚霞,红红的一大片,把祠堂的白墙都映红了。
“我是不是很笨?”林远舟忽然说。
“不是。”
“那我怎么老是跟不上?”
陈见骏想了想:“你来得晚。”
林远舟看看他:“你比我早几天而已。”
“那也是晚。”
这个逻辑漏洞百出,但林远舟没有反驳。他站起来,捡起石锁,又举了两下。
这一次稳了。
那天晚上林远舟没有回家。
练完功他累得走不动了,趴在祠堂的蒲团上就睡着了。蒲团是给来上香的人跪拜用的,硬邦邦的,还有一股陈年的香灰味。但他不在乎,困极了什么都能睡。
陈见骏收拾完东西,回头看见他趴在蒲团上,脸朝下,屁股撅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轻轻地盖在林远舟背上。
外套有点大,罩住了林远舟的半个身子。林远舟动了动,没醒,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陈见骏转身准备走,看见老陈师父站在门口。
老陈师父手里端着茶杯,不知道站了多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陈师父没吱声。他走进来,在八仙桌旁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陈见骏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陈师父说了一句:“明天早半个时辰来。”
“好。”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到半路,天彻底黑了。月光不太亮,路看不太清。他骑得很慢,耳朵里全是风声。
回到家,母亲问:“远舟呢?”
“在祠堂睡了。”
“你把外套给他了?”
“嗯。”
母亲余光瞥过去,没再问。转身去灶台给他热了碗粥。
他喝完粥,洗了碗,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蚊帐顶上趴着一只壁虎,一动不动。
他在想明天要早半个时辰来。
半个时辰够林远舟多练一轮梅花桩。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果然早到了。祠堂的门还没开,他就站在榕树下等。天蒙蒙亮,露水很重,树叶上全是水珠。
林远舟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树下,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
“师父让早来。”
“那你怎么不进去?”
“没钥匙。”
林远舟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钥匙。那是老陈师父给他的,因为他来得最早——在今天之前。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祠堂。林远舟开门的时候,陈见骏看见自己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蒲团上。
林远舟没有提外套的事。他把钥匙放在供桌上,转身去拿石锁。
陈见骏也没提。
那件外套后来还在。林远舟每天练完功,都把它叠好放在蒲团上。陈见骏每天来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件衣服叠在那里。
有时候叠得很整齐,有时候歪歪扭扭的。
但每一天都在。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老陈师父带他们去镇上看了一场舞狮。
是佛山来的一个大狮队,七八头狮子一起出场,锣鼓喧天。最大的一头狮子踩在高桩上,一个翻身跳到另一根桩上,落地的时候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鼓点越来越快,那头狮子跟着鼓点走,步步踩在节奏上,一下都不差。
林远舟看得嘴巴都合不拢。
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经过,他都没注意到。
陈见骏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的目光不只落在狮子上,还在看打鼓的人。那个人的手腕很活,鼓槌在手里转来转去,敲出来的声音又脆又亮。
散场的时候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林远舟个子小,差点被人流冲散。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陈见骏。
陈见骏没有回头,就那样攥着他的手腕,从人群里挤了出去。他的手心有汗,湿湿的,但攥得很紧。
到了外面,人少了,陈见骏松开了手。
林远舟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留着一道红印子,不疼。
“那头狮子好厉害。”他说。
“嗯。”
“我们什么时候能那样?”
陈见骏想了想:“不知道。”
“你会不会跳那么高?”
“以后会。”
林远舟笑了。他很少笑,但那天笑了。牙齿白得很,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
陈见骏没有笑。他看着林远舟的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那天骑车回去的路上,林远舟坐在后座。
“你以后教我。”他说。
“教你什么?”
“跳那么高。”
风把陈见骏的衣角吹起来,他攥紧了车把。
喉咙里挤出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