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快得像一阵风。
陈见骏十六岁那年,身高窜到了一米七五,骨架长开了,但还是瘦。站在祠堂里,像一根竹竿插在地上。
林远舟比他矮半个头,结实一些,皮肤晒成了麦色。小时候黑瘦的那个影子早就不在了,但眼睛里的那股劲儿还在。
十年里,祠堂的孩子来来走走了三四十个。坚持到现在的,就剩他们两个,还有那个叫阿成的。阿成去年去了广州打工,过年才回来。
所以整个醒狮班,过年就靠他们俩撑着。
腊月二十八,老陈师父把狮头从阁楼上取下来。阁楼矮,得弯着腰上去。老陈师父踩着梯子爬上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没在意。
狮头装在一个木箱子里。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醒狮”两个字。打开箱子,铺着一层旧棉絮,棉絮上躺着那只金红色的狮头。
十年了,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竹篾的本色。竹篾断了几根,被老陈师父用铁丝绑上了。獠牙缺了一颗。穗子褪了色,从大红变成了粉红。
但铜铃眼还是亮的。盯人的时候还是有那股劲儿。
老陈师父把狮头捧出来,放在八仙桌上。用鸡毛掸子扫了扫灰,又用湿布擦了一遍。擦完之后,狮头亮了一些,金红色的漆面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今年从村头舞到村尾。”老陈师父说,“你们俩撑一整天。”
陈见骏点头。
林远舟在旁边用砂纸打磨狮头的下巴,磨得吱吱响。磨完之后用手指摸了摸,感觉光滑了,又磨了两下。
“行吗?”老陈师父又问了一遍。
“行。”
年三十那天,天刚亮就有人来敲祠堂的门。
是来请狮子的。村东头的老李家今年新盖了房子,要狮子去“旺屋”。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地响了一地红纸,林远舟裹着狮尾的布套踩在红纸上面,脚底沙沙地响。
陈见骏举着狮头,从李家的大门舞进去。
探步——狮子低着头,一步一顿地走,像在嗅地上的东西。四只脚交替着迈,脚尖点地,脚跟不落。狮头微微晃动,穗子扫着地面,把地上的红纸屑扫开一条路。
观望——狮头猛地抬起来,左右转动,铜铃眼扫过屋梁和墙壁。好像在检查这间屋子值不值得进去。转了两圈,确定没有危险,才往里走。
舔毛——狮头歪到一边,嘴巴一张一合地咬自己的肩膀,像真的狮子在清理毛发。林远舟在后面配合着甩尾巴,布套的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登高——陈见骏踩上事先摆好的八仙桌,狮头昂起来,对着房梁吼了一声。其实狮子不会吼,是林远舟在后面“嘿”了一声,两个人配合出来的声音。
屋里的人鼓掌。李家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往狮嘴里塞了一个红包。
林远舟在狮尾里伸手接了,揣进布套内侧的口袋里。
从李家出来,又去了王家、张家、刘家。一户接一户,鞭炮声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整个村子都泡在硝烟味里,红纸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中午的时候在祠堂门口歇了半个时辰。老陈师父煮了一锅红薯粥,两个人蹲在榕树下喝。
林远舟喝完一碗,把碗扣在膝盖上,数了数口袋里的红包。
“十七个。”他说。
“嗯。”
“去年才十二个。”
陈见骏没说话,端着碗又喝了一口。
“今年能破二十。”林远舟很有信心。
下午接着舞。从村西头又转回村东头。有些人家早上没赶上,下午专门来祠堂门口等。狮子一路舞过去,锣鼓敲了一路。
林远舟的腿到下午开始发酸。从狮尾的布套底下看出去,路面模模糊糊的,全凭手感搭着陈见骏的腰往前走。
陈见骏的步子还是稳。十年了,他的步子什么时候都是稳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边烧着晚霞。两个人回到祠堂,把狮头和布套摘下来,满头都是汗。
林远舟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开始数红包。
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嘴角翘起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破二十了吧。”
他把红包摊在膝盖上,一个一个拆开,把里面的票子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理。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偶尔有一张二十的。他把皱的展平,倒着的正过来,按面额大小摞成一摞。
陈见骏坐在旁边,靠着门框,看着他数钱。
林远舟理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陈见骏没意识到自己在笑。被这么一问,嘴角收了收,没完全收住。
“你数钱的样子像个财迷。”
林远舟愣了一下。
然后把手里的一摞钱往口袋里一揣,跳起来就追。
陈见骏已经站起来跑了。
两个人从祠堂门口跑出去,跑过榕树,跑过田埂,跑过村尾的小卖部。陈见骏腿长跑得快,但林远舟体力好,死死咬在后面。
“你给我站住!”
“不站。”
“站住!”
“不站。”
跑过了半条村子,路人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笑。有人喊“远舟又追见骏呢”,有人喊“见骏你跑什么,让远舟打两下不就完了”,两个人都没理。
小卖部的老板娘靠在门口嗑瓜子,看到他们跑过去,吐了瓜子壳笑着说:“这俩猴崽子,年年都这样。”
最后在祠堂门口被堵住了——林远舟抄了近路,从后门绕过来,迎面撞上正跑回来的陈见骏。
两个人撞在一起,滚在地上。
林远舟压在陈见骏身上,手按着他的肩膀。
陈见骏仰面躺着,头发散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林远舟,喘着粗气。
林远舟也没好到哪去,胸口一起一伏的。
四目相对。
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零零落落的,不知道谁家还在放。
林远舟先松的手。他翻了个身,躺在陈见骏旁边,两个人并排躺在祠堂门前的青石板上。
天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饿了。”林远舟说。
“嗯。”
“回去吃饭。”
“嗯。”
两个人谁都没动。
又躺了一会儿。青石板硌着后背,但不觉得疼。
远处传来老陈师父的声音:“两个兔崽子,吃饭了!”
林远舟先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祠堂里走。
陈见骏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林远舟忽然回头:“刚才你没还手。”
“什么?”
“我追你的时候。你没还手。”
陈见骏不做声。
“你让我的。”林远舟说。
“没有。”
“你就是让我的。”
“没有。”
林远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还是小时候那种笑,牙齿白的,嘴角两个窝。
陈见骏头转了过去,进了祠堂。
那天晚上祠堂里摆了一桌年夜饭。老陈师父炖了一只鸡,用的是自家养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汤都变白了。又炒了几个菜,一盘蒜蓉菜心,一盘蒸腊肉,一盘煎豆腐。还开了一瓶米酒,是去年秋天自己酿的,封在坛子里埋在后院,今天才挖出来。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着,供桌上的关公像被烛光照得暖暖的。蜡烛是红色的,烧了一半,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凝成一串串的小珠子。
老陈师父喝了两杯酒,脸红了。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破例。他看了看陈见骏,又看了看林远舟。
“十年了。”他说。
两个人都没接话。
“不容易。”
老陈师父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明年阿成回来,你们可以练三人狮了。”
陈见骏点了点头。
林远舟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嚼。鸡炖得很烂,一咬就散了。他嚼了两下,忽然说:“师父。”
“嗯?”
“我听说佛山那边有比赛。”
老陈师父筷子顿住了。一块豆腐悬在半空中,滴了一滴汤汁下来。
“你想去?”
鼻子里哼了一声。
“可以。但得先在镇上拿个名次。”
林远舟看了看陈见骏。陈见骏没看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停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但还是喝下去了。
“去。”林远舟说。
老陈师父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咚”一声。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升上去,炸开,亮一下就灭了。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金色的,偶尔有一朵绿色的,特别好看。
林远舟放下筷子,跑到门口看。
烟花从村东头升起来,一朵一朵地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红的、金的、绿的、紫的,颜色交替着来。有一朵特别大,炸开之后散成无数个小点,像星星一样往下落。
“好看。”他说。
老陈师父在屋里喊:“进来看,外面冷。”
林远舟没动。
陈见骏坐着没动。他透过祠堂的门框看出去,林远舟的剪影映在烟花的光里,一闪一闪的。烟花亮的时候他能看清林远舟的脸——仰着,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光。烟花灭的时候又暗了,只剩一个轮廓。
老陈师父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了。
林远舟回头看了一眼。门框里坐着陈见骏,烛光从后面照过来,脸是暖的。
“你也来看啊。”他说。
陈见骏摇头。
“不看拉倒。”
林远舟转回去继续看。
烟花放了半个时辰。到后来没有了,天又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比烟花安静,但亮得更久。
林远舟走回屋里,关上门。风被挡在外面,屋里暖和了一些。
“睡了。”老陈师父站起来,捶了捶后腰。
三个人各自回房。
林远舟躺到床上,盯着蚊帐顶。隔壁传来陈见骏脱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床板的吱呀声。
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凉的,贴在脸上凉飕飕的。
“陈见骏。”他小声喊。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大概是睡着了。
他把手贴在墙上,按了一下。墙是硬的,冷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缩回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