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学艺的头一个月,哭了七回。
第一回是扎马步。老陈师父让他们蹲着,膝盖弯到九十度,双手握拳收在腰间。别的孩子咬着牙撑着,林远舟蹲了不到半分钟,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起来。”
他不起来。
“起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陈师父没再说什么,让其他人继续练,自己走到供桌前添了一炷香。
新香插在旧香的旁边,烟和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二回是举石锁。那石锁是老物件了,表面磨得发亮,青幽幽的。也不知道传了几代人,边角都圆了。沉得很,十来斤重,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是一座山。
林远舟两只手才勉强抱起来,举到胸口就再也上去了。胳膊软得像面条,使不上劲。旁边的陈见骏安安静静地举着,手臂稳得像铁打的。他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手是稳的。
林远舟把石锁往地上一摔,砸到了自己的脚趾。他蹲下去捂着脚,终于哭出了声。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都是差不多的原因。练功太苦,他吃不消。每次哭完了,就蹲到榕树底下去,背对着祠堂,谁也不理。
别的孩子渐渐不跟他玩了。嫌他爱哭,嫌他拖后腿。
只有陈见骏不嫌。
不是因为陈见骏多善良,是老陈师父把两个人分到了一组。狮头和狮尾,从此绑在一起。
“你带他。”老陈师父对陈见骏说。
陈见骏点头。
第六回哭,是因为踩梅花桩。五根木桩,一根比一根高,间距刚好够跨一步。陈见骏在前面走,稳稳当当。林远舟在后面跟,走到第三根的时候腿开始抖。
“我害怕。”
陈见骏回头看了他一眼。
“跳过来。”
“我不敢。”
“跳。”
林远舟咬了咬牙,闭着眼睛往前一跳——没跳够,脚尖擦着桩边滑了下去。他整个人往下坠,手胡乱一抓,抓住了陈见骏的裤腿。裤子差点被拽下来,但陈见骏重心稳,愣是没倒。
林远舟悬在半空,两只脚找不到着力点,最后还是摔了下去。好在桩不高,屁股着地,摔得不重。
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桩上的陈见骏。
阳光从陈见骏背后照过来,他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你怎么不摔?”
陈见骏想了想:“摔多了就不摔了。”
林远舟吸了吸鼻子。
第七回哭,没有人知道。
那天晚上练完功,其他孩子都回家了。祠堂里只剩下老陈师父在收拾东西,还有林远舟。他没有家可以回——奶奶去镇上帮人洗碗,要很晚才回来。
他一个人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看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什么日子。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陈见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供桌上的一对红烛还亮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墙壁上的影子照得忽大忽小。
林远舟坐在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门外的天一点一点地变暗。从蓝变灰,从灰变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天边有一线白,细细的,快要断了。
陈见骏骑着自行车从暗处出来,车灯的光晃了一下。他从自行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走到祠堂门口,把袋子递给林远舟。
袋子里是两个馒头,还有一瓶水。馒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还有点温。
林远舟没接。
“我妈让带的。”陈见骏说。
林远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馒头。
最后还是接了。
馒头是凉的,嚼起来有点硬。但肚子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陈见骏没走,就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小孩并排坐在门槛上,一个吃馒头,一个看天。
“你为什么学狮头?”林远舟忽然问。
陈见骏想了想:“狮头看得远。”
“远有什么好?”
“能看到前面。”
林远舟不说话了。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那我是狮尾。”他说。
陈见骏转过头看他。
“狮尾不看前面,”林远舟把塑料袋揉成一团,“狮尾看脚下。”
这个说法老陈师父没教过,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对不对他不知道,但说完之后心里好像松了一点。
那天之后,林远舟不怎么哭了。
不是不怕了,是每次想哭的时候就看看陈见骏。陈见骏不哭。陈见骏什么都扛着,像个石头做的小孩。蹲马步蹲到腿打颤,脸上的表情还是平的。举石锁举到胳膊发抖,放下之后甩甩手继续举。踩梅花桩从最高的那根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也就皱了皱眉。
老陈师父翻出碘酒给他消毒,他一声不吭。
林远舟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不是人,是铁打的。
他不想当那个总被铁比下去的人。
有一回练功,太阳毒得很。院子里没有一棵树,全晒着。孩子们蹲马步蹲成一排,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林远舟蹲在陈见骏旁边。他的腿已经开始抖了,牙关咬得腮帮子酸。他侧头看了一眼陈见骏——对方还是稳稳地蹲着,脸上有汗,但呼吸是匀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腿上挪开。
盯着地上的那块青石板。石板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他就盯着那道裂缝看,想象自己是水,顺着裂缝往下流。
腿不那么抖了。
等老陈师父说“起来”的时候,他居然也撑到了最后。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目光扫过去,碰了陈见骏一下,陈见骏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第一次穿上狮尾的布套,是入师门两个月以后。
老陈师父把那块黄色的布从箱子里翻出来,抖了抖灰,往林远舟头上套。布套很大,罩住他半个身子,尾巴拖在地上。
“弯腰。”
林远舟弯下腰,布套顺着后背垂下去,刚好遮住屁股和腿。前面露着两只脚,后面拖着一条长尾巴。
老陈师父把陈见骏叫过来,狮头给他戴上。
“走两步试试。”
陈见骏举着狮头,迈开步子。林远舟跟在后面,手搭在陈见骏腰上。第一步还好,第二步林远舟踩到了自己的尾巴,绊了一下。第三步陈见骏突然转了个弯,林远舟没跟上,两个人撞在一起。
狮头歪了,布套皱成一团,两个小孩摔在地上。
老陈师父没扶他们,就站在旁边看。
陈见骏先爬起来,把狮头扶正。林远舟还趴在地上,肚子压着自己的尾巴,喘着粗气。
“再来。”老陈师父说。
又试了一次,又摔了。
再试,还是摔。
第四次的时候,陈见骏停下来,转过身。狮头铜铃大的眼睛对着林远舟。
“你手抓紧。”
林远舟的手原本是虚搭在陈见骏腰间的,听到这句话之后,收紧了。
“再走。”
这一次走了五步,没摔。
到第七步的时候,林远舟又踩到了尾巴。但他这次没松手,死死攥着陈见骏的衣服,陈见骏也没停,拖着他硬是又走了两步才稳住。
老陈师父背过身去,点了一炷香。
供桌上的关公像面无表情,但那炷香的烟飘得笔直,像是在点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两个小孩摘下狮头和布套,满头都是汗。林远舟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红扑扑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见骏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
林远舟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到衣服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你怎么不累?”他问。
“累。”
“看不出来。”
陈见骏没接话。他弯腰把布套叠好,放回箱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事情。
林远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那天晚上林远舟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挂在榕树梢上,白白的一小块。他走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身后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陈见骏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
“我送你。”
“不用,我家不远。”
陈见骏没说话,骑到他前面,速度慢下来。
林远舟跟在自行车后面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直直的路,影子弯弯曲曲地叠在一起。
到了林远舟家的巷子口,陈见骏停下来。
“到了。”
“嗯。”
林远舟拐进巷子。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
陈见骏还在那里,自行车的轮子反射着月光。
他没有再回头。
但那天夜里,他梦见了狮头。金色的,眼睛像铜铃那么大。梦里他钻在狮尾的布套里,前面有人在走,他跟在后面,手搭在对方腰上。
攥得很紧。
风从祠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香灰的味道。
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手心里的温度。攥着什么东西的那种感觉,还在。
他握了握。空的。
窗外天亮了。鸡在叫。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奶奶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喂鸡。鸡围在她脚边,咯咯地叫。
他穿上鞋,往祠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