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洗手间,懵了;想说什么,忘了。
白启晟眼里脑里只剩大雕。
“看什么看!”桑榆侧开身拉拉链,心说:没学识、没素质、没脑子,还没眼力见,没救了。
白启晟这才想起来:追债!
“我左思右想,你由头到尾这么淡定,肯定有鬼。八成是同伙,演一出贼喊捉贼。敢给我看手机吗?里面肯定有你和Tom串通的证据!”
“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在警局该说的我都说了,没必要再次自证清白。你跟我急也没用。” 他慢条斯理地洗手、擦干,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
大背头不见了。
原来没用发蜡定型,之前是雨水打湿后,被他随手向后一捋,弄出的背头效果。如今发丝自然松散下来,桑榆又变回了茶餐厅初见时的模样,清高儒雅、沉静自持,撩人于无形——
停!你往哪想了?三叔果然有毒。白启晟在心里骂自己、也骂他。
手机屏闪了一下,换汇群里,Tom换了个昵称,又在肆无忌惮地发广告:
收rmb,汇率460,当面换,需要的加我详谈,非诚勿扰!骗子玩套路的别来找骂,谢谢。
白启晟的火“噌”地窜上来。
“我不管,你也是当事人,我的损失你也有责任。”白启晟拦门,手机怼到人家脸上,“你们这些骗子猖狂得很,我能不急么?”
桑榆扫了一眼, “警察都没说我有嫌疑,你凭什么说我是同伙?” 他伸手去拉白启晟身后的门把。
白启晟下意识往后退,却抵上门板,退无可退。
距离骤然拉近。他这才明白三叔为什么套上西装,里头的条纹衬衫已湿成半透明,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底下紧实的轮廓……
桑榆的手臂从他腰侧擦过,西装面料冰凉,却像溅着火星,瞬间燎红了白启晟的脸颊、耳根与脖颈。
桑榆察觉他神色的变化,动作顿了半秒,搭在门把上的指尖无声收紧。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凝滞。
还是白启晟先动作,一屁股顶开人家的手,骂他:“流氓!”
桑榆收回左手,“再揪着我不放就告你诽谤了。”
“你大爷的!我还没说你呢,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下午五点半第一个到教室,洗手间也是我先进。谁跟着谁?”
“行。我现在去上课,谁跟来谁是狗。”
这话从一个二十五岁的男青年嘴里说出来,幼稚又可笑。
桑榆自是懒得跟他闹,却又不想当狗。两人同时去拉门,他的手恰好覆在了白启晟的手背上,停留半秒,倏地缩开。
“起开!”白启晟急着让三叔当狗,一肩膀顶开他,冲了出去。三分钟后,他看到对方单手插裤兜,和米勒教授谈笑自若地走进教室。
白启晟很不友好地瞟了他一眼:狗男人,又插裤兜摆款,撩谁呢?
第一节课白启晟还能勉强听几句,第二节课,他完全进入不了学习状态,火力全开,在群里和骗子激情对骂,结果没骂够就被踢出群,相当窝火。
放学时,三叔竟然送上门找不痛快,来到白启晟桌前,“手机给我。”
白启晟:“干什么!”
“算了……”桑榆掏出手机,亮出微信二维码,“你扫我。”
白启晟愣住,“良心发现还我钱?”
桑榆:“加微信。”
一旁的艾文用仅白启晟听得见的声音劝:“小白,加上好讨债。”
在好友的提醒下,白启晟被动地加了“Sean”。
桑榆当即收到“晟晟” 的好友申请,但他加白启晟不为交 “好友”。通过验证后,他转身挥了挥手:“把换汇群的群号发我。我去会会骗子。”
说完便走,仿佛只是来下达一个指令。
地上有张学生证,艾文捡起,“小白,你认识吗,Sang,Yu?山芋?鳝鱼?”
“害,你这九漏鱼是怎么游到南半球来的?”白启晟五十步笑百步,“是s-ang,有个前鼻音的!我看应该是,丧……鱼?”
“是桑树的桑,榆树的榆。”桑榆一把抢回证件,“英文不会,中文也不会,你来这儿干嘛的?”
他凑近白启晟,低声损他:“现在的留学生真的一代不如一代。”
小炮仗一点就爆,“你敢再说一遍?”
“这儿过半是留学生,当我傻?第一天就开罪半个学院的人?”桑榆恨不得让这个污蔑他是诈骗犯,骂他是狗,还把他名字喊成“丧鱼”的人,当场自燃自爆。
“同学,我感觉你在强行制造矛盾,破坏集体团结。如果是因为换汇的事,那我只能精神上支持你。加油,祝你早日追回损失。要是其他方面冒犯到你,可以和我沟通,我微信的回复时间是周一到周五,下午5点到晚上9点。回见……小晟。”
白启晟的微信名是“晟晟”,桑榆觉得这么叫太肉麻,便把他唤作“小晟”。
“你说这人咋那么讨厌?” 白启晟气得跳脚,见艾文桌前堆着几本刚买的二手教材,“艾文,这些!哪本最便宜?”
艾文:“都不便宜。”
白启晟收回拿书砸人脑壳的冲动,身侧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艾文摸着下巴,“小白,我觉得……他好像在撩你啊?”
白启晟见台阶就爬,“请把‘好像’去掉,我长这么好看,直的见了我都急转弯。”
艾文憋不住笑出声,“直的见了你掉头走就有份 !哈哈哈……”
月落日出,又是寻常的一天。
勤快的白启晟已连轴转了十个小时。他开着华人超市的面包车满城派送日杂生鲜,完成了悉尼东南西北一日游后,又马不停蹄地坐火车去市中心上课。
米勒教授在第一天就布置了作业,随机六人一组,选一家上市企业撰写战略分析报告,占科目总评30%。他要求各组在第二天上课前先自行讨论,以便将问题带到课堂集中解决。
五点一刻,白启晟匆匆赶到商学院,直奔已在开小组会的艾文。艾文却朝露天区指了指:“你们组在外边。”
斜阳下,五名肤色各异的同学围坐开会,气氛严肃,一人说话,其余人飞快记录。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路上堵车……” 白启晟扶着门框喘气。
大家齐齐抬头。
又是他!白启晟猝不及防地对上桑榆。
西装革履的三叔,从头到脚全方位浸在夕照里,连鞋尖都在发光,耀眼得让白启晟睁不开眼。
分组名单上明明没有他名字……哦,当时还不知道他叫啥。
刚刚情急说了中文,估计又要被三叔阴阳一句“请说英文”。
“CBD哪天下午不堵车?下次规划时间,请把通勤变量考虑进去。” 桑榆是小组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中文。
白启晟自知理亏,解释道:“不好意思,同事突然生病,我替他多送了几单,所以晚了。”
桑榆:“你迟到原因是超额工作,不是交通拥堵。陈述事实时请尽量客观。”
“快请坐吧,我们才开始没多久。”印度同学穆罕默德出来打圆场。他虽听不懂中文,却能察觉到了气氛中的紧绷。
桑瑜抬了抬下巴,“坐。人家说‘刚开始’是客套话,实际上我们已经讨论了十五分钟。”
他用英文为白启晟的迟到事件做最后总结,“希望今后全员准时。一个人迟到,浪费的是整个团队的时间。我们应以团队利益为重。”
桑榆在企业里是安全研发技术主管,向来注重效率与纪律。面对白启晟这样散漫的组员,他感到自己的领导权威被挑战。
白启晟攥紧背包带:小题大做!我忍。
三十分钟后,桑榆宣布散会,单独留下白启晟。昨日几个留学生的对话他听进去了,对白启晟的处境多了一分了解,今天特意带了东西——
“我不是你下属,不受你指挥,”白启晟“先下手为强”地回敬他,“请不要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训我。我想多赚点钱改善生活,有错?”
桑榆伸进背包里的手顿了一下,“以你目前表现得并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赚再多钱也留不住。”
被戳到痛处,白启晟心里堵,“不知他人苦,莫要乱下结论。” 他委屈死了,“桑榆同学,还剩十分钟就上课了,你可以消停会让我吃口年夜饭么?”
今天是大年三十。白启晟赶着送单,饭都没吃,这会身上只剩一个中午吃剩的肉包。幸好商学院有微波炉,能吃上口热乎的。
对方的满脸疲惫和“年夜饭”三个字让桑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了句“不好意思” ,就沉默地拉好电脑包要走。
“喂,你的垃圾。”白启晟指着桌上的一次性饭盒。
“不要了,帮我扔了吧,没手。 “桑榆一手提电脑包,一手抱书, “本是买来做晚饭的,临时被老同学拉去烤肉店吃撑了。”
“你可以带回去明天吃。”塑料袋印着“福满楼”,白启晟认得那家人均消费$80的粤式茶楼。
“我不吃隔夜熟食。”桑榆说完就走。
“切——”白启晟嫌碍眼,一手抄起就要扔,袋口微敞,透明饭盒里整齐码放着虾饺、烧卖,下层还有萝卜糕和芋头糕,为了不让蒸汽倒流影响口感,盖子留了缝,此刻,袋子里正泛着大虾仁和小虾米的鲜味。
他突然就不嫌弃了,还有点想家。
白天太忙没空想,现在闻着熟悉的味道,眼眶竟有点热。
我跟他不对付,关食物什么事。浪费是罪过。
他几口吃完。这是他大年三十里尝到的唯一一丝家乡味。
收拾饭盒时,他摸到塑料袋里还有张硬卡,是“福满楼”的$500的消费卡,背面保护密码的涂层完好,说明上写着没有最低消费,可多次使用直到扣完面值……
桑榆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也可能是看了好几眼。反正白启晟回头时,撞上他的目光。
白启晟扬了扬手里的卡,“你忘拿了?”
“抽奖送的,扔了吧。我吃不惯粤菜,没味道。” 说完,桑榆给自己接了杯冰水回了教室。
白启晟自讨没趣:我他妈就不该问!
目前是打一巴掌给颗枣的节奏。等什么时候不谈钱了,我们就来谈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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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谁跟来谁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