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庭法院出来时,天都黑了,雨还没停。
“不好意思,害你等这么久……糟了,接娃!” 桑榆从不迟到,对人对事一贯认真。为今日签字特意请了半日假,却偏偏撞上那桩糟心事。
“没事,今天我妈去接。Sean,你从不迟到的,今天怎么了?”
她叫孟婉娴,是桑榆过去十年里相敬如宾的妻子,自十五分钟前签下那纸离婚书后,成了前妻。
“临时去了趟警局。”
“啊?”
“中午替我爸去换汇,遇上左右互搏骗局,国内账上没到款,我的现金倒是没给出去,就那换澳币的留学生遭了殃,一万多人民币转给了骗子。”
他顿了顿,“4000澳币的案值,警方连立案的兴趣都没有。最后多半会定性为‘民事纠纷’,建议他去小额法庭。可告谁?人在哪儿都不知道。那笔钱怕是回不来了。”
“哦,你没丢钱就好,我早跟爸……桑叔说了,不要相信群里的小广告。你回去别说他,老爷子也是心急,他表哥的儿子缺一万块买车娶媳妇……这事你别管,我给搞定了。” 孟婉娴聊着家长里短,从包里取出折叠伞,手腕一抖,伞面哗啦展开,“你平常最是周全,今天怎么没带伞?”
“带了,落在茶餐厅了。”桑榆很自然地接过伞,举过两人头顶,一同走入雨幕。他习惯性地站在迎风一侧,为身旁的人挡开斜飞的雨丝,这是过去十五年里,他作为男友和丈夫的肌肉记忆。
和平分手,两人的相处模式似乎一切没变,只是无名指上少了对戒,多了一圈浅白的戒痕。
一辆黑色奥迪Q7感应到主人靠近,自动解锁,车头灯在雨中亮起,桑榆拉开主驾车门,俯身撑伞,让孟婉娴上车。
“不急。我记得UTA今天开课,送你过去。上车。”
桑榆没客气:“好,送我去唐人街吧,车和伞都还在那边。”
路上,桑榆把装有四千澳币的信封给了孟婉娴,“谢谢你这么快就处理好我老家的事。下次请你吃饭。”
孟婉娴没客气:“好。应该的。”
老友记冰室。
“老板,我的雨伞忘拿了。”
这栋老商城晚上不营业,卷闸已拉下一半,老板在做最后盘点,闻声头也不抬,手朝角落一指:“那排折椅后面,自己拿。”
白启晟认得那只给客人存放雨具的水桶,里面立着一红一黑两把伞。
黑色那把是实木手柄,沉甸甸的,伞骨结实,手感厚重,一摸就是好货;另一把是白启晟新买的小破伞。
他买的时候就想,悉尼少雨,用一次多半闲置,便挑了最便宜的。起初还觉着红红火火挺喜庆,谁知刚出店门,一阵南风刮过,伞骨当场折了两根……算了,2刀的东西,回头理论也是浪费口舌,一次性就一次性了。
同一时间,一楼。
桑榆嫌老电梯湿了有股霉味,是走中庭楼梯上去的,还没到五楼,就远远瞥见那道身影,心里一啧:怎么又是他!
手机震动,先聊几句吧,省得跟他打照面。
榆母的来电是报平安的,说父亲腿伤没大碍,叫他不用担心, “不高兴”的事只字未提。
关于离婚,桑榆半年前就和两老打过招呼。当时给出的理由是感情淡了,加上孟婉娴即将回国工作,异地婚姻难维系,不如好聚好散。二老觉得可惜,但劝了几回都没用,见孟婉娴国内的一切安排就绪,终于作罢。
“儿子,生日快乐!”榆母留下一句简单的祝福后挂电话了。
今天是他的农历生日。
手续办完那片刻的轻松,很快被年龄的焦虑冲散。他竟然三十六了。别人四十不惑,他却连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都还不清楚。
为了不给自己留时间忧心于即将面对的断舍离,一年前,桑榆报了个MBA课程。今晚是新学期第一课,UTA主校区在CBD唐人街附近,拿完伞就过去。
他放下电话时,那个倒霉蛋已经拐进电梯间了。
茶餐厅老板对桑榆说:“就剩这把了,你的吧?”
“不是我的。谢谢。”桑榆无意间从中庭空井往下一望,那小子撑开的是自己的伞!
要不要追回来?他迟疑了三秒,终是作罢。人家钱没了已经够惨,那伞还算结实,就留给他遮风挡雨吧。
这时老板递上剩下的红雨伞,“拿着吧,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
“那就借用一下。谢了。”
“不客气。”
桑榆一打开,伞面小就罢了,还耷拉着两根伞骨在风里乱晃,雨水全往脸上砸。
撑了等于没撑。
一个一米**的白领精英,举个小破伞走在CBD街头,别提多别扭了,好在车停得不远。上车前他本想顺手把伞扔进路边垃圾桶,不知想到什么,又收了回来,猛甩了几下水珠,塞进车后座。
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在语言班里、为及格线挣扎的老战友又碰面了。这倒不是缘分,而是苦逼生活使然。所谓物以类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他们很想抱团,也不是不想跟更优秀的留学生一起上课,而是白天都得打工,只能挤晚上的课。
“小白,你看起来好丧啊。干嘛去了?” 艾文跟白启晟是同乡,是他在UTA最铁的哥们。
“去警局了。换汇被骗,下个月生活费打水漂了……害,别提了,知道哪儿能卖血的吱一声。” 太丢脸,白启晟不想多解释,只呵呵苦笑。
艾文没追问,他了解白启晟。
要面子的人走两极端,要不很有钱,要不很困难。白启晟是后者,都穷到去他家蹭吃蹭喝了,还暗戳戳地把游戏里攒的金币、皮肤和道具统统送他“抵饭钱”。
“哎,小白,我房东人特好,隔三岔五给我送她种的蔬菜,但我很少做饭根本吃不完,明天上课给你带些。” 彭思源也是来自中产家庭,能体会白启晟的窘迫。
白启晟心头一暖,“你房东哪有你人好啊,谢了兄弟。”
彭思源:“谢啥。以后长点心,带眼识人。”
白启晟:“长了,那诈骗犯长得跟金领高管一样!我长一百个心也未必看得出来。”
彭思源嗤笑:“是金领高管还是貌若潘安。”
白启晟:“嗯……有点小帅,禁欲系,是我喜欢的类——”
艾文压低声音说:“小声点!注意影响。你以为就我们几个是华人吗?”
白启晟自觉闭嘴,顺着他笔头看去:第一排靠窗那人,西装穿得笔直,梳的大背头略显油腻,但那脖子、那宽肩,还有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简直了……嗯,油腻背头可以忽略不计。
他虽然不在意旁人眼光,但也没打算第一节课就公开出柜。谁知道教室里有没有反同或恐同的人,多少还是得顾及一下。
选晚课的,除了热衷打工的留学生,还有些全职社会工作者,利用休息时间回校园充电,这些人一般是大龄本地生,例如前排的“大背头“。
白启晟看表,“六点了,教授怎么还不来?”
艾文:“不会就是那个大背头吧?”
“不是他。“彭思源接过话头:“我报到那天在学生中心见过他。他排我前面,招生办的人对着他简历夸个不停,这人已经拿了两个学士学位、三个硕士学位,现在还来读MBA,太拼了!”
白启晟轻哼一声:“我看他是闲的。顶着这么多学历,什么职位够不着?”
有人说了句:“教授来了。”
教室安静下来。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细框眼镜的老教授,提着笔记本电脑,抱着教科书和一大沓课件复印件,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抱歉让大家久等,我的助教临时请假,我不得不亲自去处理这些打印件。” 他面带歉意地笑了笑,声音温和,“我是安德鲁·米勒,这学期负责《战略管理与商业案例分析》这门课,你们会做很多调研和案例分析,希望大家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教授请前排的同学将课件复印件传下去。
是他!山水有相逢啊!
白启晟一激动就握住旁边艾文的手腕。
艾文抽回手的速度快过闪电,“注意影响!老子直男!”
白启晟咬牙切齿,“诈骗犯!”
虽然换了发型、套上西装,但白启晟还是在他侧身传课件的瞬间,认出了大背头就是“三叔”。
课间,桑榆起身出了教室。
白启晟盯了他一节课,此时见他“开溜”,立刻拽上艾文壮胆,两人尾随过去,把人堵在……男厕。
白启晟:“看,慌不择路了吧?”
艾文无奈扶额,“可能人家只是想上个厕所。”
“你守着,我去审他。”
“怎么守?喂——”艾文左右看了眼,把“清洁中”的牌子挂了起来。
MBA是工商管理学硕士;UTA 是澳洲科技大学——虚构的,别较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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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山水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