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悉尼一年有三百个艳阳天,可偏偏在白启晟要办正事这日,撞上了个阴雨天。雨点急敲着唐人街那座九十年代风格的小商城,玻璃墙内蒙了一层厚重的白雾。
白启晟约了人换汇,怕天雨堵车误事,早早出了门,结果比原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这会正坐在中央旋转梯的一角,反复核算生活开销。
租金880,吃饭500,交通160,教材400……一共1940。
手指在手机计算器上飞快跳动,他自言自语道:“省点花,换4000刀应该够撑两个月……那就是人民币18400。”
盯着余额宝里本金加利息的10万大元,他深深叹了口气:存了十几年的红包钱,马上要被剜走一大块……肉疼!
白启晟是典型的中产留学生,父母做小生意辛苦攒下的家底,在覆盖掉前期的中介费、保证金和学费后,已经所剩无几。悉尼的物价远超预期,前两日刷掉那笔两万多澳币的学费后,白启晟已陷入了“负资产”状态。
这几天,他全靠在同学那里蹭吃蹭喝度日。他盘算着,只要勤快点,一周打三份工,往后的日子就能自给自足。但眼下,他必须先动用压岁钱,来解这燃眉之急。
银行渠道限制多,他在熟人推荐的换汇群里认识了“汤哥”,对方称有亲戚急需人民币,汇率比银行优惠。因为是第一次私人换汇,且数额“较大”,他格外谨慎,坚持当面交现金、实时转账。
手机一震——
Tom:人到了,6号桌。
Tom:再跟你说下,不要和我叔提汇率的事情,因为之前在他那里收过,没有给过那么低的汇率,要是让他知道了心里不舒服,到时候搞得关系尴尬,理解哈?
晟晟:明白
Tom(语音):叫他桑叔就行。
晟晟:好
白启晟看一眼时间,对方也早到了半小时。
他摁电梯上了五楼,找到“老友记冰室”。
六号桌前,一个男人正用吸管搅动杯中的冻柠茶,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闪着冷光。
白启晟没想到“三叔”这么年轻,三十岁上下,穿着浅灰色细条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简约的机械腕表。深色西裤熨帖笔挺,皮鞋光亮。他背脊挺直,侧脸在暖黄灯光下轮廓清晰,一看就是在CBD上班的职场精英,此刻坐在茶餐厅的褪色皮椅上,周身透着一股与市井气格格不入的清冷。
白启晟叫了一声:“你好……三叔。”
“你好,请坐。” 对方抬头,用英语简短问好,便直奔主题,“晟晟对吧?是Tom介绍我过来的。”
他拉开电脑包,里面没有电脑,有本砖头厚的书和一个厚信封,他将信封置于桌面中间,抬手示意白启晟自取,“这是四千澳币,你清点一下。”
这位“三叔”衣着正式、气场沉稳,一口BBC新闻播音员级别的纯正英语,让白启晟顿时紧张起来,仿佛被拉进雅思口语考场。
“我可以录像吗?”这是朋友教的防骗招数。
三叔以肖像权为由拒绝,他说:“餐厅有监控。如果发生欺诈行为,这是刑事犯罪,可以要求调取录像。”
约在港式茶餐厅本是白启晟的主意,他认为人多、安全。现在看来,对方同样谨慎,不仅早到,还特意选了正对摄像头的卡座,还能隔开其他食客的目光,方便数钱。
白启晟抬眼与头顶那个黑色半球体对视两秒,“……行吧。”
对方是ABC无疑。
白启晟听得有些吃力,多次提示能不能讲中文,三叔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总之始终用英文回应,那流畅度,让同为华人的白启晟汗颜。
服务员递上菜单,笑容甜美。白启晟想着即将到手的四千澳币,决定敞开了饱吃一顿。谁知连这位华人小妹也“欺负”他,也讲英文。
白启晟指着图片上的炸猪排和咕噜肉,磕磕绊绊地问:“Which one with……with……”
他想问哪个是带骨的,却卡在“骨头”这个词上。憋了三秒,终于挤出一个“bone”。
服务员会意,保持微笑,解释了几句。
白启晟:“Ok, give me this one, I like pork bone.”(好,给我这个,我喜欢猪排骨。)
(在英文语境里,烹饪用的排骨叫ribs,啃完剩下的才叫bone。简单来说,人吃ribs,狗啃bone。)
三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啜了口茶,袖手旁观。
服务员刚走,白启晟就拆开信封,里头有四沓澳币。
澳币是塑料材质,轻薄却挺括,四十张$100,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额角渗着细汗,把钱来回数了五遍,确认无误后装回信封,然后当着三叔的面,完成人民币转账,并出示截图。
在白启晟的催促下,三叔反复跟人发信息确认,却坚称没收到钱,还眼疾手快地把信封塞回背包。
白启晟还未来得及开口质问,手机屏幕上便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叹号:消息发送失败。
他被汤哥拉黑了!
“你亲戚怎么把我删了?”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三叔也察觉异常, “他说你是他亲戚……”他盯着手机,“我这边也联系不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中招了。
是一场左右互博骗局,骗子两头骗!
据三叔说,原本要来的是他父亲,今早爬梯子摘柠檬时出意外摔伤了腿,他才代劳。来之前,同样被Tom嘱咐“少说话”。现在未收到人民币,他自然不肯交出澳币。
白启晟紧急联系国内银行,但钱已转出,无法撤回。
三叔说了句“抱歉”便要走。
白启晟脑子里一团浆糊,情急之下大喊:“抓骗子!”
茶餐厅一阵骚动,店主当场报警,警察把两人一起带走。
白启晟这学渣,雅思考三次都没过6.5,到了澳洲,连从语言班毕业都费劲,更别说应付警察那口浓重的土澳腔,幸好警局可以提供中文口译,但得等三小时。
他正薅着头发唉声叹气,三叔已录完口供出来了。
见雨没停,三叔在白启晟不远处坐下,划开手机叫车。他全程当白启晟是透明的,只低头回消息,冰块脸上毫无波澜。
电话那头回了句语音,三叔凑近听。
白启晟也竖起耳朵……好像是普通话?
他悄悄侧身,视线越过对方肩膀偷瞄。
满屏中文!
“你会中文?”白启晟弹起身,“装什么洋鬼子!”
这人一路飙英语害他瞎紧张,敢情是逗他玩呢!
三叔没遇过这般没素质的人,摁下侧键息了屏,用中文说了第一句话:“请尊重别人**。”
“看你人模人样,欺负学生?讲句母语能死啊!刚刚警察怎么说?钱能追回来吗?”
“你口水喷我脸上了。” 三叔避开他指戳的手,一起身便高出他一个头,视线瞬间变成俯视,“超出管辖范围,基本追不回。建议你向国内派出所报案。”
他总算把语言系统切换成完整版的中文模式。
“我人在这儿怎么报?” 白启晟脚跟一提,尽量没让自己的气势被对方的身高压下去。
“找网警。“三叔无意跟这个可笑又可怜的小矮子较劲,径直朝门外走去。
白启晟跟他身后喋喋不休,“我对澳洲警察很失望。”
“我同情你的遭遇,但你自己上当受骗,却怪澳洲警察办事不力?”
“站着说话不腰疼!”白启晟盯着他背后的电脑包,心在滴血:我的4000刀!
他抓住人家不让走,“我思前想后,严重怀疑你是同伙。”
“赖完警察,开始赖我了?“
“……那你也不能走,给我当翻译,我就不赖你了。”
“我最讨厌不会说英文的中国人。”三叔甩开他的手。
“我还最讨厌不说中文的中国人呢……等等!”白启晟语气软了下来,“翻译要下午才到,我快饿死了,那猪排饭都没吃上。”
“说完了吗?说完我走了。” 三叔绕过他。
“这么着急走,做贼心虚,畏罪潜逃?” 白启晟像块狗皮膏药,亦步亦趋。
“再这样我喊人了。”
还喊人?说得好像我要怎么着他似的!虽然是有几分姿色,可惜不是同道中人,白启晟不知想哪去了……就算是,也不行!这位是骗了他四千刀的嫌疑犯!
“我还有事,没空跟你掰扯。”
不依不饶的白启晟还想动手抓他,谁知人家腿长,一步迈开,他竟牵到了人家自然后摆的左手。
扑通、扑通……
手指好长,手心好温暖,场面好尴尬!
三叔倒没什么过激反应,只微微提高了音量,朝值班警察的方向说:“Excuse me, Constable……”(打扰一下,警察同志。)
真喊人?!白启晟这才触电般撒了手,出于普通良民对警务人员的敬畏,他腰板都吓直了。
三叔从容道:“Could you please direct this gentleman to the nearest bathroom?”
(可以请您告诉这位先生最近的洗手间怎么走吗?)
于是,并不内急的白启晟被警察礼貌地引向洗手间。
三叔点头道谢,左手插回口袋。
自动门开合,雨气一涌而入。白启晟回头望去,不知是否错觉,在三叔的身影消失前,那只插在兜里的手似乎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