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会时桑榆语速太快,白启晟跟不上,又没有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只好硬着头皮给桑榆发微信提问:历年财务报表的数据来源去哪个网搜来着?官网找不到。
消息发出,时间显示:9:01pm。
桑榆没回。
白启晟盯着聊天界面,想起对方明确说过:回信息时间是下午5点到晚上9点。
靠,去你的中老年作息时间!
十一点的时候,他的大学邮箱收到来自Sang, Yu的群发邮件。
邮件正文是下他午讲过的提纲和思路,还带附件,图文并茂,特别是白启晟负责的部分,详解得尤为细致,甚至还附了相关网页链接。
白启晟回邮件:不是说9点后不发消息吗?
桑榆群发:还有与课业相关的问题,请随时联系。
白启晟还想怼他,想了很久,最终只发出去“谢谢”两字。
以为他不会再回了,临睡前却收到一个非群发的回复:我说不回微信,没说不发邮件。春节快乐。
你少损我两句,我就很快乐了。白启晟对着屏幕长叹一口气,心累。
这是除了爸妈以外,第一句来自私信的新年祝福。
如果在家乡,这会该是漫天花火了,可大悉尼除了桑榆那句“春节快乐”,什么也没有。
捏在手里的“福满楼”代金卡微微发烫,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却不知该算施舍,还是某种笨拙的……求和?
桑榆没有乐善好施的习惯。平日里天灾**、狗血离奇的社会新闻看多了,他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可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时,心里很难不为所动。若当时带现金的是白启晟,转账的是自己,那破财的恐怕就是他了。
同学一场,不想闹得太难堪,本打算请顿饭当作和解。可那人上来就呛,他脸上挂不住,只好临时换了套说辞。
至于代金卡,买点心时,正逢新春促销,$500的卡打九折,桑榆头脑一热就买了。他想,别人没了一个月的生活费,那就送“饭卡”,起码能吃上安稳饭。仁至义尽。
自己心安就行。心领不心领,是别人的事。
桑榆以为,他和白启晟的“纠纷”,会在大年三十以自己的“心安”画上句号,殊不知,这只是一个开始……
大悉尼最近不知咋回事,好像要把一年的降水量全在这两周倒完似的。
周三晚上桑榆没课,他特意早半小时下班,今晚跟发小去父母家吃饭,手里提的是那天没人要的小红伞。早上雨下得急,全城堵得水泄不通,租的车位离公司有点距离,他没来得及买新的,就顺手用了。
前些天才教育完别人“下雨天要多预留通勤时间”,今天自己就被堵车和雨水弄得一身狼狈。他自嘲地笑了笑,刚出电梯,一眼就扫到玻璃墙外那个烦人精的身影。
桑榆一阵头疼:烦什么来什么!
房檐下风雨飘摇,白启晟缩在柱子背风那一侧躲雨。悉尼的二月还是夏天,他穿着短衫短裤,单薄的布料被雨水打湿,冷风一吹,整个人瑟瑟发抖,像只被淋湿的小狗,可怜又倔强。
一把伞举在头顶。
白启晟抬头,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他鼻尖上。
桑榆的脸看不出表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跟踪我?”
白启晟:“你想多了。”
桑榆刚想松口气,又听见他说:“我来要债的。”
春节还没过完,就被“要债的”堵在公司门口?刚退下一点的头疼,又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桑榆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无奈堵在胸口,这厮的烦人程度已远超狗皮膏药,简直是城中村的老墙皮上,一层盖一层的牛皮癣。
白启晟:“说了不是找你,你紧张什么?”
“我哪紧张了?” 桑榆语气硬邦邦的,伞却往白启晟那边又偏了半分。
白启晟盯着伞,越看越眼熟,“这伞……哪来的?”
“上回在茶餐厅,有人拿了我的伞,我只能将就用这个了。”
我靠,这把是我的,而那把“送殡伞”是他的?白启晟迅速瞥了眼背包,拉链完好,没露出半分黑色伞骨。
他干笑两声:“这把也不错,红得很喜庆哈,过年用正好。”
伞面太小,两人只能肩膀擦着肩膀站着。白启晟低着头,还在为自己的贪小便宜而心虚,那副难得安静又略带局促的模样,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羞赧,像新嫁娘。
这伞红得很喜庆,出嫁用更好。
“你找谁,我帮你叫?”
“不用,”白启晟指了指公司大楼外亮着灯的咖啡馆的招牌,“她在这儿兼职。”
桑榆:“咖啡馆三点半关门。”
“啊?”白启晟被人忽悠,白等了。
桑榆看眼手表,“这个点肯定走了,这楼有后门。”
白启晟气急,“碧池!”
“什么?”
“不是说你。”白启晟声音发闷,“我怎么这么倒霉,比这鬼天气还霉!”
看着他落寞的侧脸,连后脑勺的发尾都在滴水,桑榆心里不落忍,“说你傻你还真是,刚才的雨横着下,为什么站这儿干等?”
“你以为呢?一边等人一边洗头、洗澡,还顺便洗个衣服?” 白启晟以为他要落井下石,先委屈上了。
桑榆没呛回去,“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进大堂避避。”
白启晟一怔,有些懊恼,说话太冲了,有桑榆什么事?他清楚明白,桑榆从不欠他什么。
他自问是个高情商、韧性十足的人,多晚的班都能加,多重的货都能扛,但为什么总在三叔面前沉不住气,一不留神就将负面情绪泼人家身上?
白启晟一脚踢散地上的积水,“在大堂溜达了几回,保安以为我图谋不轨,给赶出来了。”
“那你还不走?”
“大哥,我真没钱了……”
几月前白启晟陪那女生去宜家,她带的卡每日限额,不够付,向白启晟借了八百。钱一直没还,白启晟也不好意思开口。对方还是他父亲中学同学的女儿,家里从小教他,跟女孩子相处要大方些,别让人说小气……要不是最近手头紧,工资又迟迟没发,他也不会厚着脸皮来要。
“催债”的白启晟,跟当初桑榆不好意思拒绝孟婉娴约会的心情如出一辙。怕拂了对方面子,一次次陪她逛街吃饭,最后在父母助攻下越走越近,走进婚姻的围城。
听他诉苦,桑榆好像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白启晟说完情况,刚才的急躁平息后,很是泄气,“逮着人家女生不放,我是不是很不男人?”
“男女平等,何必充这种胖子。”桑榆对事不对人。
“我哪胖了,瘦成闪电了有没有?”
“我去帮你说。我认识她经理。”
白启晟没想到三叔会替他出头,“啊?还是算了,别叫她在老板面前难堪。我再给她打电话吧,可能忙忘了。”
“行,听你的。”
“谢谢……”
——谢什么呢?人家什么也没干。不过说完这些,心里倒是松快了许多。
白启晟顿了顿,问:“你下班了?”
“嗯。”
“那……我去上班了。”
相处了几节课,桑榆知他身兼几职,但具体做什么的也没多问。他关心道:“都湿成这样了,楼上有吹风机,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