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昏暗的感应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面。
“李秀满老师”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李秀满。**的创始人。那个名字出现在每一篇关于韩流产业的报道里,出现在电视新闻的字幕里,出现在所有练习生梦想的起点。他见过那张脸,在各种各样耀眼的场合,被镜头簇拥着,被闪光灯包围着。
就是刚才那个戴着眼镜、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那个问他“紫菜包饭好吃吗”的人,那个说“你刚才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我停下来了”的人。那个把他从公司门口捡起来、带进办公室、让他填表格、说“从今天起你是**练习生了”的人。
吴辞晞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白色的卡片,印着公司的logo,印着“星探室”三个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他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真的是李秀满老师亲自送你来的?”那个少年还在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等着一个回答。
吴辞晞张了张嘴。
点了点头。
“哇……”
他这一嗓子,把屋里另外两个人也喊了出来。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男生从里间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有些长,眉眼温和。他看了吴辞晞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另一个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还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地含糊问:“谁来了?”
“新室友。”那个开门的少年说,“李秀满老师亲自送来的。”
卫生间里的脑袋顿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传来漱口的声音。
吴辞晞还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几张纸币和表格。客厅里的泡面味混着汗味钻进鼻子里,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脚往哪儿放。
那个温和些的男生走过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
“先换鞋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吴辞晞低头换鞋。拖鞋大了一号,穿上去有些晃。他把换下来的运动鞋并排摆好,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边缘沾着不知道哪个路口的泥。
“我叫金道英。”那个男生说,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里面那个是李敏赫,刚来没多久。”又指了指开门的少年,“他叫罗渽民,住你上铺。”
罗渽民已经缩回上铺去了,此刻正趴着往下看,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怎么是李秀满老师送你?你认识他吗?你 audition 了吗?过了吗?你练了多久了?”
“渽民。”金道英喊了一声,语气不重,但罗渽民立刻闭了嘴,只是还趴在那儿看。
吴辞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他甚至不知道这些问题该怎么回答。从哪儿来?家里。怎么是李秀满送的?他也不知道。 audition 了吗?填了张表格算吗?练了多久?他从没练过。
金道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只是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张书桌,说:“你的位置在那儿,空的那个抽屉可以用。有什么事问渽民,他睡你上面。”
说完他就回了里间,门虚掩着,传来翻书的轻响。
罗渽民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道英哥话少,但他人很好。你别怕。”
吴辞晞点了点头。
卫生间门开了,那个叫李敏赫的男生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看了吴辞晞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走进里间。关门的力气好像有点大,发出“叩哒”的响声。
什么都没说。
罗渽民吐了吐舌头,从上铺爬下来,凑到吴辞晞身边,小声说:“他也不怎么说话,但人也不坏。”
吴辞晞又点了点头。
罗渽民看着他,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吴辞晞愣了一下。
“吃了。”他说。
“吃的什么?”
“紫菜包饭。”
罗渽民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又问:“你饿吗?我那儿有拉面。”
“不饿。”
“渴吗?”
“不渴。”
“冷吗?我有多一床毯子。”
吴辞晞看着他。那张脸离得很近,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里面盛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干干净净的好奇。不是打量,不是评估,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他好不好。
“不冷。”他说。
罗渽民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吴辞晞手里。
“给。”他说,“你拿着。”
是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包装纸皱皱的,像是揣了很久。
吴辞晞看着那颗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睡了。”罗渽民打了个哈欠,“你也早点睡。明天要早起训练的,你要是起不来,我喊你。”
他爬上上铺,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很快没了动静。
吴辞晞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糖。
客厅的灯管还在响,滋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他抬头看了一眼,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不知道还能亮多久。
他把那张表格小心地折好,和名片、纸币、专辑一起,塞进那个空抽屉里。抽屉很浅,刚好能放下这些东西。他关上抽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很快消失了。隔壁传来很轻的鼾声,不知道是金道英还是李敏赫。上铺的罗渽民翻了个身,被子滑下一角,垂在半空晃了晃。
吴辞晞站起来,帮他把被子掖回去。
罗渽民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吴辞晞回到自己的位置。那是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床垫很薄,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裂。他就那么盯着看,看久了,那道裂缝好像在动。
他想起那颗糖。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门外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眼。草莓,硬糖,包装纸皱皱的。
他没拆。他把糖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那一晚吴辞晞睡得很浅。
床板有点硬,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他没有翻身,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把那道裂缝从头看到尾。
刚才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罗渽民那句“李秀满老师亲自送来的”,金道英递过来的拖鞋,李敏赫扫过来的那一眼。
那一眼只停留了一秒,但吴辞晞记住了。
他记住的不是那张脸,是那个眼神移动的轨迹——从自己脸上扫过,然后移开,没有多余的表情。太快了,快到像是本能。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金道英在叠被子,动作很轻。李敏赫的床帘还拉着。罗渽民从上铺探下头,头发乱糟糟的。
“走吧,去吃早饭。”
四个人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没人说话。吴辞晞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李敏赫的鞋——黑色运动鞋,鞋底外侧磨损得厉害,是长期练习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食堂在地下一层,刷练习生卡可以领一份免费早餐。吴辞晞端着托盘跟在队伍后面,拿了一碗米饭和一碗汤。罗渽民往他盘子里塞了一个鸡蛋,小声说多吃点。
训练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很小的练习室。一面墙是镜子,另一面是落地窗,木地板有几块踩上去会响。
李敏赫第一个走进去。他把卫衣脱了,搭在角落,站在镜子前开始压腿。动作很熟练,腿抬得很高,膝盖绷得笔直。
吴辞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站在角落。
“你没练过吧?”李敏赫忽然开口,对着镜子说话,没看他。
“没练过。”吴辞晞说。
李敏赫没再接话。他换了一条腿继续压,动作和刚才一样稳。
金道英开始带基础拉伸。吴辞晞跟着做,动作很生涩,但他每一组动作都数着,记下顺序和次数。腿抬不上去的地方,他记住了那个高度,下次再试。
练了大概四十分钟,李敏赫说出去一下。他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吴辞晞继续拉伸。又过了十分钟,他说要去洗手间。
走出训练室,他没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他站在原地听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边走去。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
他没推门,只是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李敏赫靠墙站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往上飘,被昏黄的灯照着。
吴辞晞转身走了。
他去了洗手间,洗了手,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遮着眼睛,脸色没什么血色。他用手指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眉毛。
回到训练室的时候,李敏赫已经在里面了。他换了个位置,站在落地窗那边,背对着门,正在喝水。
吴辞晞从他身边走过,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拉伸。
罗渽民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吴辞晞没提楼梯间的事。他只是说迷路了,这楼里走廊长得都一样。
一直到中午训练结束,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李敏赫走在他前面,肩膀离他很近,但没有碰到。吴辞晞低头看他的鞋,还是那双底子磨损的黑色运动鞋。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罗渽民拉着吴辞晞走在后面。他东拉西扯说了很多话,什么食堂的泡菜太咸,什么下午可以休息一会儿,什么道英哥晚上会在客厅看书看到很晚。
吴辞晞听着,偶尔点头。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罗渽民忽然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吴辞晞没回答。
“楼梯间那边。”罗渽民说,“你刚才不是去洗手间吧。”
吴辞晞看了他一眼。
罗渽民的表情不像是在质问。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担心,又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他抽烟。”吴辞晞说。
罗渽民沉默了几秒。
“别管。”他说。
吴辞晞没接话。
“我是认真的。”罗渽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你别管这种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有些哥哥在这里待得久,他们有他们的规矩。你刚来,别去碰那些。”
“怕我告状?”吴辞晞问。
罗渽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吴辞晞会这么直接。
“……不是怕。”他说,“是试探。”
吴辞晞看着他,等他继续。
“他故意让你看见的。”罗渽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来,他要知道你是什么人。是那种会告状的,还是那种会装作没看见的。你只要有一点反应,他就有办法让你不舒服。”
吴辞晞想起楼梯间那一眼。李敏赫看见他的时候,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是看着,像是在等。
“我刚来的时候也遇到过。”罗渽民说,“有个哥哥故意把东西落在我这儿,看我会不会拿去还。我要是还了,他就知道我胆小。我要是不还,他就有借口找我麻烦。”
“后来呢?”
“后来道英哥告诉我,想在这里待下去,就别惹那些人。也别讨好,别巴结,别让他们觉得你怕。”罗渽民顿了顿,“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别管,把自己练好就行。”
吴辞晞没说话。
他想起那道从自己脸上扫过的目光,想起那一下被故意撞到的肩膀,想起楼梯间门缝里那个平静的、像是在等他的眼神。
“知道了。”他说。
罗渽民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上楼的时候吴辞晞走在前面。推开宿舍门,李敏赫正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他进来,目光扫过来。
还是那种目光,不咸不淡,像是打量一个物件。
吴辞晞从他面前走过,回到自己的位置。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看了一秒,又放回去。
他没看李敏赫。
下午休息的时候金道英在客厅看书,罗渽民趴在上铺玩手机,李敏赫的床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吴辞晞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
他想了很多事。想那双底子磨损的鞋,想楼梯间那个平静的眼神,想罗渽民说的“试探”,想那道从他脸上扫过的目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