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第二周,吴辞晞开始意识到一些没人告诉他的事。
比如站位。每天早上练习室都挤满了人,镜子前七八个少年各自占着一块地方。吴辞晞第一天站在角落,第二天也站在角落。第三天他试着往中间挪了半步,李敏赫就从前面的位置走过来,刚好挡在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去拿水。
吴辞晞退回角落。从此再没往中间走过。
比如休息。每次十分钟的间隙,练习室里乱哄哄的。金道英会坐在窗边喝口水,不少人找他搭话。罗渽民趴在地上喘气,李敏赫去走廊。吴辞晞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站在原地等。后来他发现李敏赫回来时总会从他身边经过,肩膀擦着空气,不碰,但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出对方衣料带起的风。周围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
他也开始去走廊了。不是去洗手间,只是站在门口,把那十分钟耗完。
第三周,吴辞晞的外套开始从椅子上往下掉。椅子是公共的,上面堆着好几个人的包和衣服。第一次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回来时躺在地上,他以为是被别人的东西碰掉了。第二天又掉了,这次外套被丢在椅子腿旁边,像是被人拎起来又扔下去的。旁边的包还在原位,其他人的衣服也没动过。
他没说什么,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罗渽民在旁边换鞋,看见了,没出声。
回宿舍的路上,罗渽民忽然说:“以后把外套放我们那边吧,窗台上,我放书包的地方。”
他说得很快,像是不想让自己犹豫。
吴辞晞看了他一眼,说好。
从那以后,他的外套再没掉过。
第四周,吴辞晞学会了从镜子的反射里判断李敏赫的位置。练习室里人很多,镜子前总是满满当当的,但他总能在一群人里找到李敏赫。
倒不是因为他刻意去找,而是李敏赫站的位置永远在中间偏左,那个角度刚好能从镜子里看到他。他也学会了从脚步声里辨认人。走廊里每天都有几十个人经过,但他能分辨出最沉的那个是金道英,最轻的是罗渽民,不快不慢的那个是李敏赫。
他不想知道这些。但这些信息自己钻进脑子里,像水渗进裂缝。
有天训练结束后,大部分人已经走了,练习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收拾东西。金道英让他们先走,说要去找经纪人拿课表。罗渽民去上厕所让吴辞晞等他一下。练习室里只剩下吴辞晞和李敏赫。
吴辞晞蹲在门口系鞋带,镜子里,李敏赫还站在原地,把毛巾塞进包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打算待多久?”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却格外清晰。旁边有个正在穿外套的练习生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吴辞晞抬起头。镜子里的李敏赫正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不知道。”他说。
李敏赫没再说话。他拎起包,从吴辞晞身边走过去。这次肩膀碰到了,是真的碰到,不是擦过空气。
吴辞晞蹲在原地,把鞋带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那天晚上他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隔壁床金道英在翻书,上铺罗渽民的耳机漏出嗡嗡的声响。他摸出口袋里那颗罗渽民给的糖,包装纸已经皱了,他一直没吃。
他想起李敏赫问他“你打算待多久”。他想起自己的回答是“不知道”。
其实吴辞晞根本没听懂对方问什么,待在门口多久?还是待在公司多久?
不过不管怎么问,答案都是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到练习室时,发现角落旁边多了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旧舞蹈道具,刚好占掉他平时落脚的那块地方。纸箱上贴着一张便条,写着“待处理”,不知道是谁放的。
金道英进来时看见了那个箱子,停了一下。
“这谁放的?”
没人回答。练习室里已经来了五六个人,都在各自做拉伸。李敏赫在压腿,没抬头。罗渽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偷偷看了吴辞晞一眼。
金道英没再问。他把箱子搬到门口,对吴辞晞说:“站过来一点,这边光线好。”
吴辞晞站过去。离镜子近了半步。
那天晚上回宿舍,罗渽民从上铺探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道英哥平时不管这些的。”
吴辞晞没接话。
“我是说……”罗渽民犹豫了一会儿,“他可能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沉默。
“没什么。”罗渽民缩回去,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吴辞晞躺在黑暗里,听见隔壁床金道英翻了一页书,听见上铺罗渽民关了手机,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不快不慢。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很快消失。裂缝还在那里,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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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待了一个多月后,吴辞晞发现了一件事,没人教他创作。
训练表上排得满满当当,舞蹈、声乐、形体、表情管理,甚至连怎么对着镜头微笑都有人教。但没有创作课,一节都没有。他问过金道英,金道英说创作课不是基础课程,要等公司选拔。问要等多久,金道英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不是不知道,是不一定轮得到你。
但他等不了。他不是为了学怎么对着镜头微笑才来这里的。
那天下午舞蹈课结束,他没跟罗渽民一起去食堂,而是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另一栋楼走。他记得第一天来时经过的那条走廊,记得电梯旁边的指示牌上写着“行政办公区”,记得那些紧闭的门后面应该有人能做决定。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太轻,走到一半灯就灭了。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灯没亮。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黑暗里显得很响。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有说话的声音。
不是训练室里那种教人怎么跳舞的声音,是另一种,像是在讨论什么更重要的事。吴辞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只是听着。
“收来的曲子,没几个能用。”一个声音说,带着一点疲惫,像是说了很多遍,“更别说创作组,申请的人不少,能用的没几个。”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就继续找。好的写歌的人不是培训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你给他浇水施肥,他自然就冒头了。问题是你能不能认出那个苗子。”
“你当年不也是培训出来的?”
“我当年是培训出来的,但我开始写歌的时候,还没人教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进来吧。”
声音忽然转向门口。吴辞晞愣了一下,推开门。
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他见过,那天晚上在楼下,穿着深色大衣,问他“紫菜包饭好吃吗”的那个人。李秀满。另一个他不认识,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穿着很普通的夹克,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吴辞晞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找创作课的,但他没有预约,没有经过任何人允许,只是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摸到了这里。他不知道这间办公室是谁的,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刚才在讨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找李秀满想学创作。
“你是练习生?”戴眼镜的那个人问。
吴辞晞点头。
“来这儿干什么?”
吴辞晞沉默了几秒。他想起金道英说的“不是每个人都能上的”,想起训练表上那些永远排不到创作课的日子,想起自己从家里跑出来那天,站在**门口,问那个男人的第一句话,能学创作吗?
“我想上创作课。”他说。
就像俞永镇说的那样,好苗子是浇水长出来的,俞永镇愿意给这个漂亮孩子一点水试试。
周三下午,吴辞晞第一次去上创作课。训练室和录音室不在同一栋楼,中间隔了一条窄巷子。他绕了两圈才找到那扇贴着“录音室”标识的门。推门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和训练室那边完全不一样。没有音乐声,没有脚步声,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他找到门牌上写着“录音室”的房间,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里面坐着俞永镇,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和一对很大的音箱。
那人没抬头,只是说了句“坐”。
吴辞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房间里很乱,桌上有喝了一半的咖啡,散落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台电子琴靠在墙边。音箱里正在放一段音乐,没有人声,只有旋律和节奏。吴辞晞听了一会儿,觉得那段旋律像是走到某个地方就停住了,没有往下走。
“你觉得怎么样?”那人忽然问,还是没抬头。
吴辞晞愣了一下。
“那段旋律,”那人说,“你觉得它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吴辞晞沉默了几秒。他不太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往上走。”他说。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吴辞晞第一次看清俞永镇的脸。不是那种在电视上艺术家的、光鲜亮丽的样子,就是一个人,戴着眼镜,表情很淡,但眼睛很亮。
“为什么往上走?”俞永镇问。
“因为它一直在往下压,”吴辞晞说,“压了三遍,该往上弹了。”
俞永镇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在键盘上弹了几个音。那几个音往上走了半音,又落回来,停在了一个不太稳定的位置上。
“这样?”他问。
吴辞晞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再高一点。”
俞永镇又弹了几个音。这次往上走了一个全音,落在一个开阔的位置上,像是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了。吴辞晞点了点头。
俞永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目光和训练室里那些老师的目光不一样。不是评估,是好奇。
“学过音乐?”他问。
“没有。”
“弹过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它该往上走?”
吴辞晞想了想。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是觉得那段旋律在往下掉,掉了很久,需要被接住。如果他是写那段旋律的人,他会让它往上走,走到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
“就是觉得。”他说。
俞永镇没再问。他转过身,把那段旋律往上改了,又放了一遍。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补齐了。
“行。”俞永镇说,语气很平淡,“下次来的时候,带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什么都行。你写的东西。”
吴辞晞想说我没写过,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上,把一个本子从枕头旁边拿出来。他翻开第一页,盯着白纸看了很久。他想起俞永镇说的“你写的东西”。他从来没写过歌,不知道从哪开始。
他想起那段旋律。想起自己说“往上走”。他试着在本子上写点什么。不是歌词,是旋律。他不会记谱,就用自己能看懂的方式标出音高和节奏。写了几行,觉得不对,划掉。又写了几行,还是不对。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他又把本子翻出来。这次他写了四行,念了几遍,觉得有一句还可以。他继续往下写,写到第八行的时候卡住了,怎么接都不对。他把笔放下,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那里,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忽然想到那段旋律。如果它是从这里开始走的,会往哪里去?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句,又写了一句。写到第十二行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头念了一遍。不是多好的东西,但它是完整的,有头有尾。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他把那几行东西反复看了很多遍,改了几个地方,又改回来。最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段旋律,往上走的那个部分,停在一个很稳的地方,没有再掉下来。
第二天去上创作课的时候,他把本子递给俞永镇。俞永镇接过去,翻开来,看了第一页。
“你自己标的?”
“嗯。”
“看得懂吗?”
“我自己看得懂。”
俞永镇没说话,继续往下翻。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停几秒。吴辞晞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自觉地数着拍子。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东西在俞永镇眼里算什么,可能什么都不是。
俞永镇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
“你听过多少首歌?”他问。
“很多。”吴辞晞说。
“最喜欢的?”
吴辞晞想了想。他说了一个英文歌的名字,是小时候妈妈在家里放过的那首。
俞永镇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在电脑上点了几下,音箱里传出一段音乐。不是那首歌,是另一首,吴辞晞没听过。
“回去听这首歌。”俞永镇说,“把它的结构拆出来。几段主歌,几段副歌,桥在哪里,结尾怎么收的。写在本子上,下次带来。”
吴辞晞点了点头。他把本子接过来,翻开的时候发现俞永镇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东西。不是评价,是几句简单的乐理知识,用他能看懂的方式标出来的。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俞永镇忽然叫住他。
“你那个往上走的想法,”俞永镇说,“是好的。但不至这一种情况,好的音乐从来不是标准的公式。”
吴辞晞回头看了他一眼。俞永镇已经转过去了,对着电脑屏幕,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辞晞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他把本子抱在怀里,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把那首歌听了二十遍。每一遍都拿着本子,把段落拆开,写在纸上。主歌两段,副歌三段,桥在第三段副歌之前,结尾收在主和弦上。他写得很慢,有时候要倒回去听好几遍才能确定一个段落的位置。但写完的时候,他看着那页纸,忽然觉得那些之前听起来模糊的东西,开始变得清晰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裂缝还在那里,但他没去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首歌的旋律。往上走的那个部分,停在一个很稳的地方,没有再掉下来。
关于音乐的所有知识都是我瞎诌的 别当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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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