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把胃里最后一点慌张压了下去。
他蹲在路灯下,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重新数了一遍。够买一个饭团,够坐一趟公交车,够什么呢?他不知道。他把纸币叠好,塞回口袋,掏出那张被捏得有些发软的名片。
名片上的地址他已经在路灯下看过很多遍了。背面印着简易地图,从弘大到江南,要换乘两次公交。他把名片凑近灯光,又看了一遍。印泥被手汗蹭花了一点,“星探室”三个字变得有些模糊。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去哪儿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一直蹲在这儿。
夜班的公交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袖口擦出一小块,看着外面的世界往后倒退。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红的绿的蓝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一片。便利店还亮着,里面有人在加热便当。十字路口有醉汉互相搀扶着走过,笑声很大,很快又被风吹散。
他不知道自己该在哪一站下,只知道名片上的地址在终点站附近。车子每停一次,他就抬头看一眼站牌,确认自己还没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换乘的时候他在站台等了好久。末班车的时间过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车。风从铁轨那头灌过来,比刚才更冷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盯着远处黑暗的轨道尽头。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一闪的红绿灯,和更深更沉的夜色。
他想着如果睡在这儿会怎么样。会有人来赶吗?会被送去什么地方吗?还是就这样躺着,等天亮?
轨道尽头亮起一点光。
他上了第二辆公交。
下车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点了。街边的店铺全关了门,卷帘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纸,被夜风吹得哗哗响。他按着地图走,路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路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跑到旁边,最后又拖在身后。
有扇窗户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笑。他抬头看了一眼,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外面的空调外机上。他继续往前走,把地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见了那栋楼。
**娱乐。他在电视上见过,在杂志上见过,在各种各样耀眼的地方见过。有次妈妈发病前短暂的清醒期,指着电视里的舞台说,你以后也是要去舞台上的。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里那些闪闪发光的人看。
但此刻它立在夜色里,和那些照片上完全不一样。
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只有保安亭和入口处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墙壁上爬着几根落水管,在灯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链条生了锈,像是很久没人骑过。没有星光,没有红毯,没有练习生进进出出。只是一栋安静的、像是睡着了的旧楼。
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前台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电子锁发出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脏还在跳。
他推了推门。锁着。
他又推了推。还是锁着。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往里看了很久。黑暗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消失。
已经下班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走累了的那种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白天跑出来的那股劲,一路上撑着他的那口气,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好像突然被抽走了。
吴辞晞靠着玻璃门慢慢滑下去,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便利店那个少年说的话。去试试。
他试了。门锁着。
想起公交车上的颠簸,想起换乘时站台的冷风,想起一路上一遍遍看过的地图。他想起自己不知道今晚睡哪儿,不知道明天吃什么,不知道要是进不了这扇门能去哪儿。
但也没力气想了。
他只是蹲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呼吸。胃里的食物正在一点点被消化掉,身体里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散。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还在活着,还蹲在这个陌生的门口。
那点慌张没有回来。
只是觉得有点冷。
很冷。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膝盖硌着下巴,后背贴着玻璃门。玻璃很凉,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他把手臂环紧了一些,像要把自己缩得更小。
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张废纸,哗啦啦地响了几声,又落在更远的地方。
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他没数。
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一双皮鞋,停在面前。
吴辞晞抬起头。逆着路灯的光,他先看到一件质料很好的深色大衣,然后是一张有些严肃、却并不显老态的脸。那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结束加班。
“你在这里做什么?”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慎。
吴辞晞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已经皱巴巴的名片举了起来。
男人接过名片,就着路灯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吴辞晞。他的目光很静,却有种穿透力,从吴辞晞额前过长的刘海,看到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紫菜碎屑,再看到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够厚的单薄外套。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吴辞晞脸上。
停留了很久。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是那种反复看、来回看的看。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再从下颌看回眼睛。像是在看一件许久没见过的好东西,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多大了?”男人问。
“十五。”吴辞晞的声音有点哑。
“从哪来的?”
吴辞晞沉默了几秒。“家里。”
“家里知道你在这儿吗?”
吴辞晞没说话。
男人也没追问。他把名片还给吴辞晞,目光还停留在他脸上。
“吃饭了吗?”
吴辞晞点点头,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吃了一个紫菜包饭。”
男人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吗?”
吴辞晞摇摇头。
“因为这张脸。”男人说得很直接,语气里没有半点掩饰,“这张脸放在大街上,是浪费。”
吴辞晞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脸只是脸。”男人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能不能留下来,要看你自己。这行里长得好看的人多了,一半熬不过两年就跑了,一半熬过了也出不了道。你以为我在乎你饿不饿?我不在乎。**门口每天都有蹲着的人,我从来不停。”
他顿了顿。
“但你刚才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我停下来了。”
吴辞晞听着这些话,觉得喉咙有点紧。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被放进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爬出来的盒子里。
“跟我来。”男人说。
他转身往前走,没等吴辞晞。
吴辞晞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跟了上去。
男人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他绕到大楼侧面的员工入口,用门禁卡刷开了门。里面是安静的走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他们坐电梯上了楼,穿过同样寂静的办公区,最后在一间挂着“练习生管理部”牌子的办公室前停下。男人用钥匙开了门,开了灯。
办公室里很整洁。男人让吴辞晞坐在会客的沙发上,自己走到办公桌后,从一个抽屉里拿出几份表格。
“填一下。”他把表格和一支笔推到吴辞晞面前,是基本的个人信息表。“字会写吧?”
吴辞晞点点头,接过笔。填写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字迹出乎意料地工整。
男人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填。那目光又来了——不是在看表格,是在看他的脸。从侧面看,从正面看,看他的睫毛,看他的鼻尖,看他写字时微微抿起的嘴角。
期间他接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还有点事处理,你先回去”。挂掉电话后,他继续看,继续等。
等吴辞晞填完,他拿过表格扫了一眼,目光在“紧急联系人”那栏的空白处停留了一瞬。
“没人可填?”他问。
吴辞晞没说话。
男人也没再问。他把表格放到一边,靠进椅背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从今天起,你是**的练习生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眼睛又看向吴辞晞的脸,“宿舍在清潭洞,四人间,现在应该还有空位。被褥和基本用品公司会提供。明天上午九点,带这张表格到这里报到,会有人给你安排训练课程和体检。”
吴辞晞捏着表格边缘,指尖微微用力。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男人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他。
“因为你长得好看。”他说,语气直接得近乎残忍,“这行就是这么肤浅。脸是第一道门,你有了。后面的路,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顿了顿,又说:
“但别以为长了这张脸就万事大吉了。你吃不上饭蹲在门口的时候,这张脸帮不了你。你被骂、被淘汰、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这张脸也帮不了你。我见过太多长得好的人,最后连普通人都比不上。你懂我的意思吗?”
吴辞晞看着他,点了点头。
男人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很喜欢的收藏品,又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成的小动物,不知道将来能长成什么样。
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连同桌上的名片一起,推到吴辞晞面前。
“这是预支的交通和生活补贴。拿着。”他说,“现在,我带你回宿舍。”
直到坐在温暖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首尔夜景,吴辞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
车子在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居民楼前停下。男人带着他上楼,用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略显拥挤但干净的客厅,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少年说笑的声音。
男人敲了敲其中一扇卧室的门。门打开一条缝,探出一张稚嫩的脸,看见男人后眼睛瞪得老大。
“你们的新室友,吴辞晞。”男人说,“给他找个空铺。”
然后他转向吴辞晞,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明天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吴辞晞站在陌生的玄关,手里捏着那几张纸币和表格。客厅里的泡面味混着汗味钻进鼻子里,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那个探出头的少年还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是……李秀满老师亲自送来的?”
吴辞晞怔住了。
他回头看向楼梯口。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个男人……是李秀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