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刚出锅的鸡蛋面还冒着热腾腾的雾气,扑了彭盛一脸,那面看着都觉得烫嘴。
彭盛拿起筷子,一夹就是一大口,回味无穷,小声咕哝:“果然,这么久了,味道还是没变,还和以前一样好吃。”
童穆抬眼看了看正在算账的老板娘,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开口问:“彭盛,你和这家店老板很熟吗?”
彭盛连面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回答道,“嗯,是啊,我……”他嚼了两口,将面咽下,“我以前下班回家总懒得做饭,就经常来这里吃面。之前本来打算带你,但太忙,给忘了。”
童穆点了点头,刚打算继续吃,就听见旁边的人咳了两下,他着急忙慌地拍了拍郁萧的背:“慢点吃,别着急。”
一段短促的小插曲在面馆飘过后,三位填饱了肚子,准备回家。
彭盛站在棕色的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姨,结账。”
“好,这就来!”老板娘从厨房里冒头,擦了擦手上的水说,“三碗鸡蛋面,一共二十七块。”
彭盛利落地付了钱:“给您转过去了。”
老板娘扬着热情的笑说:“行,下次再来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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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彭盛已经答应领养郁萧,但奈何他身份证还要等多两个月才能下来,只好耐心等待。这个事也暂且被放到一边,一切都差不多解决,只剩下的郁萧父母的身后世没料理。
在快到童穆家的时候,彭盛本来打算送他们在家门口,但童穆考虑到他住的地方比较远,便婉拒了。童穆让不用再送了,他们自个上去就行。
一进家门,郁萧就直奔沙发。他一坐下,就瘫上面了,动也不想动。
童穆想着他也走一天了,就由着他?他忽然想起一些事,径直走向阳台去打电话。
“喂,童穆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这通电话是打给云绪荌的,童穆在通讯记录里找到了他的私人号码。
昨天的那通电话,他的号码童穆也没有仔细看,到后来才发现是他私人的。
一个警察局局长敢把自己的私人号码随意泄露给别人,也不怕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可见他对童穆是信任的。
凭他个人的直觉。
“是这样的,郁萧父母遗体所在的殡仪馆的位置,你还没有告诉我。”童穆说。
云绪荌猛地想起了他当时事务太多,好不容易抽出一点空,也只顾着打电话和童穆说明情况,根本就没有告诉他位置,这让人家怎么找。
“不好意思,当时忘了说了。”云绪荌讪讪地说,“殡仪馆的位置是╳╳╳地点。”
“好的,谢谢你。”童穆刚准备挂电话时。
手机对面的人说:“我嘴碎,问一句哈。郁萧小朋友,情绪还算稳定吗?现在怎么样了?”
要说云绪荌最喜欢什么?——那就是小孩子了。对于小孩的哭闹声,他是一点都不嫌烦,会很耐心的去哄。郁萧的情况特殊,他更是十分关心,即使在百忙之中也会抽出空来询问他现在是否还好。
童穆走出阳台看了看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的郁萧,笑了下说:“挺好的,情绪也很稳定,现在躺沙发上睡着了。”
云绪荌在手机对面点点头:“嗯。你和他相处的还好吗?”
“我们现在相处的挺不错的。至少他没那么怕人。和他说话,他也会回答。”童穆想了想,继续说,“我甚至都觉得他就在昨天那么一晚上,对他父母离世的事情,好像想通了。”
云绪荌感到惊喜,猜测道:“可能他觉得他如果变得颓废,父母会担心吧。这样也挺不错的,开始新的生活比什么都好。”
童穆轻声应和了声。
云绪荌拿起桌上的笔,说:“你以后可得好好照顾他。就这样吧,我先挂了,还有事情要忙。”
童穆:“好。”
打完电话后,童穆看着睡着的郁萧,担心他着凉就把他抱回房间了。
之后,童穆独自一人带上一些相关的资料去了殡仪馆。
他和工作人员了解相关情况,准备后事所需要的东西,以及一些相关的工作,又去买了忘买的东西。几乎所有的事他都准备妥当了。
葬礼定到明天,得早点让逝者入土为安,拖不得。
童穆带着东西回了家里,他出了一身的汗,去洗了个澡后,呆闷地坐在床边。
他担心明天的郁萧心情十分低落,虽话那种场合也没人高兴的起来,但万一郁萧持续这种情绪可麻烦了。
童穆心里也很难受,这个世上有太多因为不同意外失去父母的可怜孩子。他们只能生活孤儿院里,幸运的可能会重新拥有一个温馨家,不幸的,也只能羡慕。
郁萧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在那场火灾里活了下来,又遇到了这么一个人,愿意给他家的人。
童穆不能保证给他富裕且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可以给予他不可缺少陪伴。
或许我并不怎么样,但我也想给你快乐,尽管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想。
童穆侧身摸了摸郁萧的脸。
晚上【21:46】。
睡了一天的郁“睡美人”缓缓睁开眼睛,他抬手挡了一下,觉得灯光格外的刺眼。郁萧的眼皮跟用502胶水粘上了似的,睁都睁不开。
“郁萧,你睡醒了,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他现在睡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就听到了一连串的关心。他把头往后仰了仰,侧脸过去看,童穆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郁萧用手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迷糊地眨了两下眼睛,摇摇头。
童穆把书盖好,放到旁边。凑过去和郁萧并肩坐着,说:“郁萧,我和你说件事,关于你父母的。”
一听到“父母”两个字,郁萧跟打了什么清神洗脑的药剂一般,立马精神了,盯着童穆等他说话。
“明天你父母就下葬,到时候你跟着我,事情安排好了。”
……
童穆说了很多,郁萧很多都没听懂,但也神情认真的仔细听着他说。
“我说的你都清楚了吗?”童穆问。
郁萧没开口回答,只是点头。
郁萧对童穆较多的回答好像除了点头就是摇头。
童穆看着他这样,蹙了下眉:“郁萧,很难过是吗?”
郁萧一样沉默不语。
“郁萧,我听说当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在天上看着人间还在世的亲人。”童穆见郁萧眼皮往上提了提,应该是听进去了。
童穆眼见有用,接着说:“星星还象征着希望,夜空中指引方向的星辰能够带领迷茫之人走出迷宫。你有听说过吗?”
郁萧缓缓地说:“听过,以前……妈妈也和我讲过。”
童穆神情肯定地说:“所以,你这么难过,被他们知道了,他们也会难受的。他们会担心你因为他们的离去了而放弃活下去的念头。因此你要健康快乐长大才行啊。”
郁萧垂下双眸,一副满不在乎他说的是真是假的样子,认真地说:“我知道,我没想过不活了,我就是想他们……”
童穆安慰他说:“只要你不忘记他们,他们就永远都在。”
第二天。
【5:30】。
郁萧起的很早,他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缄默地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黑,窗紧闭着,照不进来一点光。在这样的环境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就那么坐在那儿。
他向来喜欢黑色,可这一次,这身衣服令他厌恶。
今天他会记一辈子,今天是他父母的葬礼。
……
先是小殓,为遗者整理仪表,净身后穿上寿衣。
送去火葬场火化的时候,郁萧就站在外面看着,说不上他当时是什么心情,他只是想问他的父母,被火烧会不会很疼?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傻,人不在了,痛觉早已丧失,怎么可能还会感觉到疼?
但他就是想问……疼不疼?
“……”
良久,那两座冰冷的坟前,站着三个人,郁成闵和余温的儿子——郁萧。
以后照顾他们的儿子的人——童穆。还有郁萧之后的“父亲”——彭盛。
两边的人穿着素色的衣服。中间的人是郁萧,原来的黑色衣服上披了一件麻布做的衣服,头上戴着白布做的孝带。
郁萧以前听老人们说这个又叫做“孝子帽”,可以用来分哀悼者和死者的关系。并且,他这身叫做“披麻戴孝”,这种哀悼方式多在农村见。
郁萧的父母都是从农村往城市发展的,两人打小就特别想知道城里的生活方式,拼命读书。初中时,以优秀的成绩,升学到了城市里的高中就读。
郁萧穿这一身也算是代表有头有尾,他的父母在农村出生,以农村哀悼的方式送别离去。即使他们不是埋在农村山中,但他们向往城市。
并且“披麻戴孝”还代表着,自己家里有“白事”,告诫所有来吊唁的宾客切勿嬉戏娱乐,尊重逝者。
现场很肃静,少了吊唁的人,他们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一直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郁萧朝他的父母深深鞠了一躬,全过程他一声都不吭,脸上的表情冰冷僵硬,他转身要离开。
“郁萧,你去哪里?”童穆全程都在注意郁萧的情绪,很担心他。现在见人什么都不说就走,有点慌。
郁萧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径直往前走。
童穆想去追,却被彭盛阻止了,彭盛手摁着他的肩,眼神往郁萧走的方向追去。
附近还有一块空草坪,上面种着一棵树,是前几年栽种的。
郁萧到树的边上,靠着它坐下,树皮表面有些粗糙,麻布衣擦着树皮发出“嗦嗦”声,草有些扎,他也没在意。一坐下他就抬头朝童穆那边看,表示他只是想在这里坐会儿,不会走丢的。
彭盛突然开口:“让他一个人待会吧。”
童穆皱眉间叹了口气,点点头。
郁萧用双手抱着曲起腿,昂头望着树。
阳光越过树枝,在交叉的树叶中穿梭,风吹起带落一片枯黄的叶子,正巧落到他的额头上。
他眼角的泪泛起,心里重复着一句话:不要哭,不哭,爸爸妈妈知道也会哭的,我不哭……
“喵~喵~”一句轻微的猫叫声打破了平静。
郁萧一怔向声音来源看去,在他脚边,一只奶白色毛的小猫正蹭着他的裤子。
小奶猫抬头又朝着他叫:“喵~喵。”眼睛眯着,似乎还能看得出小猫在朝郁萧笑。
与其说笑,这更像一种安慰。
郁萧一脸懵,恨不得把“奇怪”两个字刻脑门上。
心里抛出一堆疑问。
小猫?哪来的小猫?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小猫出现?是走丢了,才跑到这边的?
它是迷路了吗?
他轻轻的把小猫抱起,放在□□,用手指摸着它的头,头歪了歪,声音发哑地问:“你是谁家的小猫啊?怎么在这里?”
这只小猫倒是也不怕生,一直朝它“喵喵喵喵”的叫。好像听懂了郁萧的话,在回答他。
“你的家人是不是在这附近?”郁萧问,小猫就“喵喵喵”的回答他。
“怎么跑这里来了?”
“喵喵。”
“你和家人走丢了,是不是?”
“喵。”
……
他俩就这么在枯黄的树叶飘落的衬托下,上演了一场人猫对答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