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的帐外渐渐传来挤马奶,收拾羊圈,赶着牲畜的声音,敕连人一天的生活要开始了。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隔着一层毡布传进来,成了她这三年最熟悉的动静。
她掀开身上那张薄毯坐起来,伸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气色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
那时候连着几个月睡不着,眼下一圈青黑,腮帮子都凹进去,走在路上像只游魂。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年轻姑娘端着热水进来。
是阿依努,尉迟迦拨给她使唤的奴隶,约莫十四五岁,圆脸盘,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可敦醒了?大可敦那边刚才来人问,说今日天气好,请王妃过去坐坐。”
柔嘉接过帕子浸了热水,拧干了敷在脸上,热气蒸腾起来,把睡意一点点蒸掉。
“说什么事了吗?”
阿依努摇了摇头。
“没说,就是请您过去坐坐。”
柔嘉把帕子放下,开始穿衣裳。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长袍,很宽大,动起来很方便。
她对着镜子把腰带系好,阿依努在旁边帮她理了理领口,理着理着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可敦这身衣裳穿着真好看,”阿依努说,“比我们这边的姑娘穿着还像样。”
柔嘉笑了一下,阿依努帮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
吉楚娜的帐篷在营地东边,比柔嘉那顶大得多,门口站着两个侍女,见柔嘉过来,弯腰行礼掀开帐帘。
柔嘉走进去,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吉楚娜坐在上首那张铺着厚毡的宽榻上,颇有几分气度。
她两边坐着几个女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都是各部落头领的妻女,柔嘉见过几回,能叫出名字,但说不上熟。
“妹妹来了。”吉楚娜抬了抬手,“坐。”
柔嘉在她下首坐下,位置靠右。
有奴隶端上奶茶,她接过来捧在手里,奶茶是刚煮好的,隔着碗壁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吉楚娜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妹妹今日气色不错。”
柔嘉也笑了笑。
“托姐姐的福。”
“我这几日总想着,妹妹嫁过来也有三年之久了,可有什么动静没有?”
闻言,那几个女人的目光都落在柔嘉身上。
柔嘉面无表情,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还没有。”
吉楚娜挑了挑眉。
“没有?那可奇了,可汗可没少往妹妹那边去。”
这话说得露骨,旁边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柔嘉把奶茶放下,抬起头迎着吉楚娜的目光。
“姐姐关心我,我心里记着。可这种事,急也急不来,姐姐说是不是?”
吉楚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妹妹说得是。我也是过来人,知道这个理。”
“不过妹妹也别太不当回事。咱们做女人的,嫁了人,能给可汗添丁进口才是正经,妹妹说是不是?”
柔嘉点了点头。
“姐姐教导得是。”
旁边那几个女人有人附和着笑起来,有人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有人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帐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些,但柔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她身上转,时不时扫一眼她。
吉楚娜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感慨什么。
“妹妹还年轻,不急。大靖那边水土养人,妹妹底子好,迟早的事。”
柔嘉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借姐姐吉言。”
接下来话头就转了,转到别的上头去——谁家的羊下了几只羔子,谁家的媳妇有了,今年冬天草料够不够,明年开春往哪儿迁场子。
那些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柔嘉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和一两句,手上的奶茶一口一口喝着,慢慢见了底。
吉楚娜忽然又开口。
“对了,妹妹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那几匹料子,我做了衣裳,穿着可舒服了。大靖那边的织工就是好,比咱们这边的粗布强多了。”
“姐姐喜欢就好。回头我再让人送几匹过来。”
吉楚娜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妹妹自己也留着穿。”
又坐了一会儿,柔嘉起身告辞。吉楚娜也没留,只是让侍女送她出去。
走出帐来,外头的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脸上发烫。阿依努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可敦真厉害。”
柔嘉侧过脸看她。
“厉害什么?”
阿依努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就是……大可敦那样说话,换了我早就不知道怎么接了。您还能笑着喝茶,还能笑着回话,还能笑着坐那么久。我光在旁边听着都出了一身汗。”
“换作是你,经历了我这样的事,也一样能接话。”柔嘉眼底覆上一层霜。
阿依努见她这幅伤神的样子,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是我口无遮拦,还请可敦喜怒!”
她的苦难与这个小丫头何干?柔嘉摆摆手,“无碍。”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远处一个人骑着马朝这边过来,马蹄扬起一串尘土。
那人跑到跟前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是尉迟麟。
尉迟罗的小儿子。
“可敦,”他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可汗让我来传话,说今日天气好,请王妃和诸位女眷一起去草场那边看看习武。”
柔嘉发现他脸上的带着一丝稚气,眼睛很亮的,坦坦荡荡的,像是不知道什么叫藏着掖着。
“知道了,多谢麟公子。”
尉迟麟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冲进帐内告诉别的女眷这件事。
阿依努在旁边小声说:“林公子真是个好人,跑这么远就为传句话。”
柔嘉被这话逗笑,伸手指了指她的脑袋,“你呀!”
两人朝着草场的方向走去。
草场在营地北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是矮矮的沙丘,中间被人踩实了,跑马正合适。
柔嘉到的时候那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各部落的头领站在最前头,后面是他们的妻女和随从。
尉迟迦坐在临时搭起的看台上,身边围着几个长老,正说着什么。
柔嘉走过去,在女眷的位置站定。吉楚娜坐在最前头,前面摆着张小几,几上放着奶茶和点心。见她过来,吉楚娜抬了抬手。
“妹妹这边坐。”
柔嘉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往场上看。
场上正列着队,几千个兵卒排得整整齐齐,手里的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最前头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正是尉迟敛。
他正来回走动,检查那些兵卒的队列,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一两句。
尉迟迦雄厚的声音从看台那边传过来。
“开始吧。”
尉迟敛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那些兵卒,举起手里的刀,那刀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那些兵卒立刻动起来。跑步,列阵,劈砍,对练,一样一样做过去,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响。
马蹄声闷雷似的滚过,尘土扬起来,快要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吉楚娜在旁边说:“咱们的这些兵比原来强多了。”
柔嘉坐在位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知道敕连的兵强了,对他们大靖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歹身为右可敦,她只能勉强开口:“是啊,强多了。”
吉楚娜侧过脸看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场上那些兵卒跑劈不停,喊声也没止,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柔嘉用衣袖擦去脸上的细汗,想离开的心越发强烈。
但尉迟迦不发话,在座的哪个敢离开呢?
尉迟迦的声音又从看台那边传过来,这回带着笑。
“敛儿,让他们再跑一圈。”
尉迟敛应了一声,又举起那把刀。
柔嘉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轻轻抠着掌心。
尉迟迦之后的几句话,却直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去年送来的那块地,”尉迟迦说,“我看了,是块好地,有草有水,能养不少马,可养完了马呢?马往哪儿跑?南边还有更好的地。”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些还在跑动的兵卒身上。
“我有这些人,”他说,“有敛儿这样的儿子,有你们这些听话的……我凭什么只拿那一点?”
说完,尉迟迦还专门瞟了她一眼,像是挑衅。
这三年里柔嘉褪去了初来时的青稚,学会了说很多话——该应和的时候应和,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笑的时候扯扯嘴角。
但这一刻她什么都没说,收起了刚刚的惊讶。
尉迟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可敦,你不高兴?”
柔嘉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什么也没露。
“可汗想多了。”
尉迟迦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发出来。
“你不高兴也正常,那毕竟是你父皇的地盘。”
他把目光移开,又落回那些兵卒身上。
“可你父皇的地盘,迟早是我的。”
柔嘉突然离席,朝着尉迟迦跪了下去,“可汗英勇,妾愿永远追随可汗!”
尉迟迦对她此番表忠心的行为很满意,笑道:“起来吧,我的好可敦。”
柔嘉起身时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