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来传话的时候,薛玉贞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拿根树枝逗一只误闯进来的狸奴。
是只狸花,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亮得很,盯着她手里那根树枝,脑袋跟着转来转去。
薛玉贞看着它,想起来他养的其其格,也不知道它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照顾。
孙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隔着门槛把话说了——明日宫里办马球会,各府女眷都去,皇后娘娘说了,让她也去。
禁足已过,她重获自由。
薛玉贞手里的树枝没停,在猫眼前晃了晃,那猫一爪子扑上来,扑了个空。
“知道了。”
“还请孙公公替我谢过母后。”
孙康行了礼转身就走,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很快远了。
野猫被她逗得不耐烦,喵了一声,扭头窜上墙头,蹲在那儿舔爪子。阿蘅把手里的树枝扔了,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看着那猫。
马球会?三年没出过这道门,一出门就是马球会。
可惜梅晓昨日刚出宫,只余下她一人对付这摊子事。
皇后这是怕她闷死在这儿,还是怕外头的人忘了她这号人?
第二天一早有人送来衣裳。
是骑装,窄袖收腰,料子是好料子,暗红色的,在太阳底下隐隐显光。
来送衣裳的小宫女垂着眼睛,帮她换上,系腰带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薛玉贞在镜子里看自己三年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三年没这么正经打扮过。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穿上了这身衣裳,整个人的精神都不一样了。
“这衣裳谁挑的?”
小宫女低着头:“回公主,是孙公公让人备的。”
薛玉贞点点头。
马球场在宫城东边,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四周搭着棚子,棚子里摆满了桌椅。
薛玉贞到的时候场外正热闹,几辆马车还堵在入口处,有丫鬟穿梭着搀扶自家主子下车,脂粉香和笑语声混成一片。
她被引着往里走,一路上遇见的人不少。
有人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那身红衣上打个转,又移开,旁边的人咬着耳朵,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
薛玉贞只当没看见。
看台分上下两层,上层遮着纱帘,是皇后和各宫妃嫔的位置,下层敞着,各府女眷按品级落座。
她被引到看台一侧落座,位置不算好但也不差,好歹能看清场上的动静。
桌上摆着茶和点心,点心是桂花糕和枣泥酥,做得很精致。
她的目光落在场上。
打马球的是几个年轻公子,骑术都不错,但配合生疏,球传不了几下就被断。场边有人在喊,喊谁家的公子打得好,谁家的公子该换下去。
她刚坐下,就听见斜后方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可真是稀客。”
薛玉贞回过头,看见三个年轻女眷坐在不远处,说话的穿一身鹅黄褙子,脸上带笑,只是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赵姐姐认识?”
“怎么不认识,”鹅黄褙子把声音拖得长长的,“这位可是咱们的五公主。三年前那事儿,你们忘了?”
另外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掩着嘴笑起来。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是那位…当众……”
“嘘,”鹅黄褙子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人家好歹是公主呢。”
“公主?”另一个撇了撇嘴,“哪个公主住在冷宫里?”
薛玉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往场上看去。
场上正有人在热身,几匹马跑过去,蹄声闷闷的,扬起一阵尘土。
那三人见她不接话,声音反倒更大了些。
“听说关了三年,这才放出来?”
“可不是三年,我舅母上回进宫还说,冷宫那地方要是关三年出来,肯定人不人鬼不鬼的,如今瞧着——倒也还好嘛。”
“谁知道呢。不过说真的,当年那事儿,换了我是她可做不出来,为了逃和亲,脸面都不要了!”
“人家要脸面做什么?人家要的是不出去和亲。现在好了,和亲是不用去了,可你看看,谁还敢要她?”
又是一阵笑。
薛玉贞把茶杯放下,忽然站起来。
那三人的笑声顿了一下。
薛玉贞往她们那边走了两步,停下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三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件鹅黄褙子上。
“这衣裳挺好看。”
鹅黄褙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上个月江南新贡的料子吧?”薛玉贞说,“我听说一共进了二十匹,皇后娘娘留了八匹,剩下的各处分了。”
“赵家能分到一匹,看来赵大人最近差事办得不错。”
鹅黄褙子的脸色变了一变。
薛玉贞笑了笑,转身往场边走。
身后安静了一瞬,接着那三人又说起话来,这回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场边拴着几匹马,是给女眷们准备的,管马的太监见她过来,堆起笑脸迎上去。
“姑娘想骑马?这边有几匹温顺的,都是调教好的,骑着玩正合适。”
薛玉贞的目光从那些马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匹黑马上。
那马个头不高,但骨架结实,皮毛油亮。
薛玉贞走过去,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刨,她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马耳朵动了动,似乎对她很满意。
她索性翻身上马,接过太监递来的球杆,双腿一夹,那马就窜了出去。
场上的几个公子正打到一半,见有人闯进来,纷纷勒马。
薛玉贞没理他们,控着马跑到场中央,一杆把那只滚在地上的球勾起来,往前带了几步,扬手一杆——
球飞出去,稳稳当当地穿过场边的旗门。
场边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叫了一声好。
那几个公子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其中一个笑着开口:“这位姑娘,这是要下场?”
薛玉贞把球杆横在马背上,看着他。
“你们可缺人?”
那公子愣了一下,笑起来:“缺,怎么不缺,姑娘来,正好凑一队。”
薛玉贞控着马过去,接过他扔来的彩带系在胳膊上——那是分队的标记。
场边那些窃窃私语又响起来,这回说的不再是那档子事,变成了“那是谁家的姑娘?”“骑术真不错!”“漂亮,这一杆打得真准!”
球被抛起来,落下,马蹄声再次炸开。
薛玉贞夹紧马腹,那匹黑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出去,球在地上滚,她追上去一杆勾住,将其往前带。
旁边有人冲过来想断,她身子一矮,从那人马侧钻过去,球杆一挥——
球又进了。
场边的叫好声比刚才更响。
她勒住马,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
阳光照在身上,那身红衣被晒得发烫,薛玉贞脸上热烘烘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轰轰的响声。
好多年没这么痛快过了。
有人在喊她,喊的什么没听清。她转过头,看见对面那个公子冲她竖起大拇指,嘴咧得很大。
她冲他点了点头,又控着马往场中跑。
那场球打了半个时辰,打到她胳膊发酸,打到那匹黑马浑身是汗,打到场边的叫好声把那些窃窃私语全盖下去。
最后一球是她进的,球从半空落下来,她扬手一杆,那球直直地飞出去,穿进旗门,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住。
场边静了一瞬,接着爆出一阵喝彩。
她从马上下来,把球杆还给那个管马的太监。
太监接过去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嘴里不住地说:“姑娘好骑术啊,真厉害!”
薛玉贞浅笑点头,然后拍了拍那匹黑马,马喷着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往看台那边走的时候,那些目光还在。但不一样了——刚才那些目光是好奇看热闹的。
看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是怎样的。
现在的目光,是看刚才那个在场上连进三球的人。
她走到自己那个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
斜后方又传来声音。
“刚才那个……是她?”
“可不是她,你没看见?那一杆打得,真漂亮。”
“我都没认出来。不是说她关了三年吗?怎么骑术还这么好?”
“谁知道呢,不过这骑术,真不是盖的。”
“对了,听说国公府的二公子与章御史的嫡女定亲了,据说连聘礼都备好了……”
“这事啊,我早就听说了……”
见她们转移了话题,薛玉贞端着茶杯,嘴角动了动。
她瞧着场上那几个公子还在打,球飞来飞去,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把刚才跑出来的汗晒干。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骑过马,不是这种跑马场上的马,是大漠上的马,听说矮脚耐跑,毛色杂得很。
他的骑术应该比她好。
他走了三年了。
恍惚间,有人走过来,是刚才那个给她彩带的周姓公子,他已经下了马,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脸上带着笑,走到跟前拱了拱手。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模样,叫人看了生不出恶感。
“姑娘好骑术,不知是哪家的?往后有机会,还想再讨教几场。”
薛玉贞淡淡开口:“在下五公主,薛玉贞。”
那人脸上闪过惊慌,立马福身行礼:“见过公主,是在下失礼了。”
薛玉贞摆摆手,“无碍,下去吧。”
这话无异是在拒绝他,那位公子识趣地颔首,灰溜溜地跑了。
薛玉贞不禁自嘲,像自己这样的人,还是离远点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