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贞这几天过得很平淡。
偶尔想起那天在场上的跑马和击球,心里会泛起一点淡淡的涟漪,像是往死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沉下去就没了。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她拎着那只紫陶壶给院子里的几株花草浇水。
那几株花草是风吹来的种子自己长出来的,她也没管,它们就自己活着,活得比她还精神。
她弯着腰,把壶嘴对准一株开着小黄花的东西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浇到第三株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发麻。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不像是不注意被什么虫子给咬到了。
但那麻意从指尖往上蔓延,顺着指节爬到手腕,接着是小臂和手肘。
她握着陶壶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那麻意越来越重,重得她几乎握不住那只壶。
她把陶壶放在地上,站直身子,想缓一缓。
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那闷劲儿来得很快,像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心脏,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薛玉贞张开嘴想吸气,可吸进来的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到不了肺里,只能扶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那点刺痛让她勉强清醒着。
眼前开始发黑。
从边缘开始往中间漫的黑,像墨滴进水盆里,一圈一圈洇开。
她眨了眨眼,想把这层黑眨掉,可它越洇越深,越洁越浓,浓得她只能看见前面那株小黄花的一点模糊的影子。
她张开嘴,想喊人。
没喊出来。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热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她下意识地想咽下去,可那股腥甜太猛了,猛得她根本咽不住——
她弯下腰,一口血喷在那株小黄花上。
血是暗红色的,落在花瓣上,落在叶子上,落在根部的泥土里。
那株小黄花被压弯了腰,颤了颤,又弹起来,花瓣上的血珠滚落下去,滴在土里。
薛玉贞扶着槐树,大口喘气。胸口那股闷劲儿散了些,但四肢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膝盖打着颤,几乎站不住。
她低头看了看那株小黄花,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溅到的血迹。血迹在藕荷色的袖子上洇开,颜色很深,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殿下!”
梅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得刺耳。薛玉贞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扶住。
那双手很瘦,但很有力,把她整个人架起来,往屋里挪。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薛玉贞想说话,可喉咙里那股腥甜还没散尽,一开口又是一口血涌上来。
这回她没忍住,全吐在梅晓的肩上。梅晓的衣裳是青灰色的,血溅上去立刻变成一片深黑。
梅晓把她放到榻上,转身就往外跑。
“我去请太医!殿下你等着,我这就去!”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很快远了。
薛玉贞躺在榻上,盯着房顶那根木头梁子。
梁子上有一道开裂的纹,她盯了许多年,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形状,这会儿那道裂纹在她眼前晃着,晃着晃着就模糊了,变成好几道,又变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闭上眼睛。
三年时间里,常给她看诊的刘太医已经告老还乡,虽然还不到年龄,可他却铁了心要走,最后由年轻气盛的方太医接过他的担子。
方太医被梅晓拽着跑进冷宫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就被推到薛玉贞榻前。
“快,快给我们公主看看!”
方太医放下药箱,伸手搭上她的腕子。
薛玉贞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把干柴,皮肉底下的筋络一跳一跳的,跳得又弱又快。
方太医的眉头皱起来。
他换了一只手,又搭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深。
梅晓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怎么样?公主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呀!”
方太医没理她,把阿蘅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半截手臂。
手臂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但凑近了看,能看见皮肤底下隐隐透出几缕青黑色的细线,像丝网一样,从手腕往手肘方向蔓延。
方太医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又往前一步,俯下身子仔细看那些青黑色的细线。
“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薛玉贞睁开眼睛,看着他。
“刚才。”
方太医的喉结动了动。
梅晓抓住他的袖子。
“你说什么?什么开始的?公主怎么了?你快说啊!”
方太医把她挣开,走到桌边,摊开纸笔开始写方子,写了几笔又停下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
梅晓追过去。
“大人倒是告诉我公主怎么了呀!”
方太医没抬头,手上的笔飞快地动着。
“公主应该是中毒了。”
梅晓愣住了。
“什么?”
“中毒。”方太医把那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毒入脏腑,至少两年了。”
梅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太医把写好的方子递给她。
“这方子只能压一压,让公主这几天好受些,至于解毒……”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在下行医近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毒,解不了。”
薛玉贞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您说这毒解不了,可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还能拖多久?”
方太医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没见过这样的毒,说不准。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梅晓手里的方子掉在地上。
薛玉贞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
梅晓扑到榻边,抓住她的手。
“殿下!”
薛玉贞反握住她的手。
“别哭。”她轻声安慰。
梅晓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咬着嘴唇,把那一声呜咽硬生生咽回去了。
薛玉贞把目光移回方太医身上。
“太医,您刚才说没见过这样的毒,对不对?”
方太医点了点头。
“那您想不想见一见?”阿蘅说,“想不想知道这是什么毒,从哪儿来,怎么配的,怎么解的?”
方太医看着她,那目光渐渐变了。
“您行医多年,治过多少人,见过多少病。这种毒您是没见过,但没见过怎么就不能试着解呢?”
“今儿个见了,往后要是再有别人中了同样的毒,也好有个应对之策啊。”
薛玉贞半躺在榻上看着他。
殿里里鸦雀无声。
下一刻,方太医忽然开口。
“公主想怎么做?”
薛玉贞的眼睛亮了。
“您愿意试?”
方太医把药箱放下来,走到榻边,在方才那把椅子上重新坐下。
“公主言之有理,一味的逃避的确不是个办法,我愿意为公主试着解毒,还请公主配合我。”
薛玉贞猛然一开口,却牵动了胸口那根不知道哪里的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好。”她说,“那咱们就一起试试。”
她缓了缓,等胸口那阵疼劲儿过去,才继续往下说。
方太医沉思着,嘴里也振振有词:“慢性的,三年才发作,发作时呕血,四肢乏力,脉象沉而涩,时有时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毒,好生霸道。”
这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公主,这毒,微臣似乎在一本医书上见过。”
薛玉贞惊喜道:““说来听听。”
“前朝有本医书,记载过一种叫“三年春’的毒,说是用几种毒草配出来,服用后三年才发作,发作时呕血而亡,查不出死因。”
“那本书后来被弄丢了,微臣也只是听师父提过一嘴,没见过原书。”
薛玉贞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方太医又问:“这毒是怎么中的,什么时候中的,公主心里有没有数?”
窗外的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截,光从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
“太医刚才说,这毒入脏腑至少两年了。”
方太医点了点头,“从脉象上看,是。”
薛玉贞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只是血管里流着的血,正在被那不知名的毒一点一点侵蚀。
薛玉贞抬起头看着他,她想查清是谁在背后搞鬼,绝不能就这样不清不白的死掉。
“您的意思是,这毒不是一天两天下的,是日积月累,一点一点攒进身体里的。这么说,那下毒的时间只会更早,不会晚。”
方太医沉吟了一会儿。
“公主这话有理,那公主可想得起来,三年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吃的、穿的、用的,跟平时不一样的?”
薛玉贞垂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梅晓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公主那时候吃的穿的,都是宫里统一分派的,能有什么不对劲?”
闻言,薛玉贞忽然抬起眼来。
“衣裳。”
梅晓愣了一下。
“衣裳?”
薛玉贞点了点头,转向方太医。
“太医有所不知,我小时候身子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嗽。”
后来有个老嬷嬷教了我一个法子,每年入冬之前,把穿的贴身的衣裳拿去太阳底下晒足三日,晒透了再穿,我这些年一直照着做,果然就没再咳过。”
方太医听着,等着她说下去。
薛玉贞继续说:“可三年前,关将至年,我正忙着帮打点宫中上下,没顾上晒衣裳,那年冬天倒是不冷,我也没咳嗽,就把这事忘了。”
她顿了顿。
“那一年,我穿的几件贴身的衣裳都是新做的。管事太监说是新贡的料子,父皇赏的。”
方太医的目光动了动。
“衣裳还在吗?”
“在,都是平常穿的,我让梅晓给您拿来。”
梅晓取了衣物给方太医,他接过放到一边,待晚上回家了再仔细分辨。
“那吃的呢?公主可还记得,那段时间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倒没有。”
在绛雪庭待了将近一下午,时候不早了,方太医起身告辞。
一个月过去,薛玉贞把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回忆了一遍,最终推敲出一个结论。
“是齐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