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榆滩拿下之后,耶律敏没有稍作停歇,决定一鼓作气继续进攻。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带着那二百多人往南走,走了三天,趁机端了夜奚人两个小据点。
一个在盐碱地边上,住着八十多人,是往前递粮草的地方;一个在干河床拐弯处,住着一百多人,是歇马换人的地方。
两个据点都没怎么打,夜里摸进去天亮就收了,死了十几个人杀了对方六十多,剩下的跑了。
他带着人往回走的时候,东边突然来人了。
来的是个半大小子,跑得满头满脸都是沙子,见了耶律敏扑通跪下去,说夜奚人又来了,还把他们的帐篷烧了,求北狄可汗做主。
耶律敏只好带他来见呼延灼。
呼延灼听完让人带他下去安顿,自己则蹲在那张羊皮地图前头,盯着那几个部落的位置思索。
耶律敏站在旁边也盯着看,渐渐皱起眉头。
“罗衡这一招是想把那几个部落往咱们这边赶呐!”
“唉,赶过来就是麻烦,”耶律敏说,“那些难民吃咱们的粮,住咱们的地方,往后想赶都赶不走。”
呼延灼抬起头看他。
“那你有什么办法?”
耶律敏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那几个部落的位置上,又移到夜奚王庭那边。
“我觉得,他这么干是因为咱们占了他两个据点,他脸上挂不住,又不敢亲自来打,于是就拿那些小部落出气呗。”
“接着说。”
“他这人我了解,”耶律敏说,“杀人的时候狠,脾气又大,但打仗的时候不莽,他要是一直稳着,咱们不好打,可他要是急了——”
“急了会怎么样?”
“急了,就会亲自来。”
“那就让他急。”呼延灼勾起唇角。
“你刚才说他在边境摆人,是想往前递腿,那咱们就顺势把他那几条腿都砍了。”
“东边还有几个据点?”呼延灼问。
“还有三个,”耶律敏说,“都是小的,递人的地方守不了多少人的。”
“那就都拿下。”
“拿下之后,他手里就剩察罕那一千人和他自己那两千人,”耶律敏说,“他要是还能忍得住,我跟他姓!”
耶律敏站起身。
“我带人去。”
后面他带着人往南走了八天,把那三个小据点全端了。
一个比一个好打,最后一个干脆没守,人跑光了,只剩下空帐篷和没吃完的粮食。
他把那些帐篷烧了,粮食带回来,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近百人,都是些无家可归的难民。
呼延灼没说什么,让巴图尔把那些人安置了。
·
夜奚王庭。
罗衡大马金刀地坐着喝酒。
一名将士跪在地上,说着这段日子的战况,把那些失去的据点一个个报出来。
报一个罗衡的脸色就沉一分,报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把手里的酒碗砸在地上,碗碎成几瓣,酒溅得到处都是。
“北狄那个小崽子,”他说,“他真以为我不敢动他?”
旁边的人不敢接话。
罗衡站起来,在帐子里来回走了几趟,走到那张地图前头停下来。
“察罕呢?”
“将军还在东边营地。”旁边的人赶紧说。
“他那边怎么样?”
“前些日子跟北狄人打过一场,死了些士兵。”
罗衡听完皱起眉头。
随后厉声道:“给我点人,老子亲自去!”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想劝他冷静,被他一眼瞪回去。
“我继位的时候有人说我年轻,坐不稳这个位子,我把那几个老东西杀了,便没人敢再说。”
“现在北狄那个小崽子也年轻,也刚继位,他拔我的据点,烧我的帐篷,我要是不去,你让底下人怎么看我?”
“可汗英明神武!”那士兵赶紧奉承道。
“行了,下去准备吧。”
士兵连忙退出去张罗打仗之事。
·
夜里探子来报,说夜奚那边动了。
探子的嗓音有些发颤,说罗衡亲自带了两千人从王庭出来,正往北走,还带着军粮,像是要来打大仗。
“走到这儿要几天?”呼延灼指着地图上那片黑戈壁北边。
“走得快的话,至少要五天。”耶律敏说。
耶律敏问:“你打算在哪儿打?”
呼延灼一时没想好,想听听他的意见:“你说在哪儿打?”
耶律敏低头盯着那张地图,手指从黑戈壁北边慢慢往北移,移到一片他没去过的地方,停住了。
“就在这儿。”
呼延灼看着那个地方。
“为什么是这儿?”
“这地方我来过,”耶律敏说,“二十年前,跟着我父亲来打过猎。两边是沙丘,中间是一条沟,沟不深,但是很长,走进去得走半个时辰才能出来。
“人在沟里走,两边沙丘上埋伏着人,一个都跑不掉。”
呼延灼盯着那个地方看。
“他会不会绕开不来?”
“不会,”耶律敏说,“这地方是往北走的必经之路。他要来找你,就得从这儿过。”
呼延灼出去看了一眼,外头月亮升起来了,他那些兵卒正在睡觉,帐篷里静悄悄的,偶尔传出来几声鼾声。
“那就这儿。”
消息一传出去,所有人都知道要打大仗了,夜奚大军正往这边来。
北狄士兵们加快了擦箭磨刀的速度,准备粮草和马匹。
东边部落那几百人也来了,领头的是个死了丈夫的女子,呼延灼记得她。
她习过武,一心想为亡夫复仇。
呼延灼把他们分成三拨:
一拨由秃儿带着,藏在西边那片沙丘后面;一拨由耶律敏带着,藏在东边那片沙丘后面;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等罗衡进了沟,从正面堵住。
这一夜没人入睡。
天亮之前,三拨人摸到了各自的位置。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片戈壁照成金黄色,那条沟就在底下,看着不深不长,走进去才知道有多深多长。
大家都在等,等罗衡率领的军队走进那条沟时的那一声号角。
太阳越升越高,沟里开始蒸起热气。
快到中午的时候,南边出现了人马。
先出来的是探子,骑着马走得很快,四处张望。
他们在沟口停下来,随即有的人下马在地上摸,有的人则爬到沙丘顶上往四周看。
北狄士兵们趴在沙丘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着。
那些探子见没有异样,最后上马往回走了。
于是过了一会儿,大队人马便出现了。
旗在最前头,举得很高。
那面旗呼延灼从没见过,但耶律敏说过是罗衡新做的旗,比夜奚以前的旗都大,举在队伍最前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旗后面是骑兵,一匹接着一匹。
耶律敏趴在那儿数着,数到五百的时候那队伍开始进沟。
旗进去了,紧接着骑兵进去了,后面是步兵,这些人扛着粮草驮着帐篷,走得格外慢吞吞。
整个队伍拖得很长,从沟口一直拖到沟外,看不见尾。
士兵们都在等着,等那面旗走到沟中间。
那些人刚到中间,就有人从怀里掏出那支号角,塞进嘴里狠狠吹响。
呜——
号角声闷在沙丘之间,闷得人心里发紧,紧接着两边沙丘后面响起了喊杀声,无数人影冲下来,扑进那条沟里,扑进那些夜奚人中间。
呼延灼拔出刀,带着身后的人从正面冲下去。
冲进沟里的时候沟里已经乱了,沟里两边是坡,前后是北狄士兵,他们被堵在中间腹背受敌。
但夜奚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迅速结成一团反击,抵御北狄兵的进攻。
呼延灼在人群里杀出一条路,眼睛忙着寻找罗衡的身影。
找那个被人护着的人,找那张耶律敏跟他说过的脸——比他大不了几岁、相貌黝黑的人。
他找到了。
那个人被围在人群中间,身边还有十几个人护着,正在往外冲。
他身上穿的甲比旁边的人好,头手里那把刀挥舞着,把一个北狄兵砍翻在地,一看就是领头。
呼延灼冲过去。
瞬间有人从四周围上来,把他挡住。
砍翻了一个又补上来一个,呼延灼暗道真是麻烦。
这时,耶律敏从旁边杀过来,脸上那道疤被血糊了一半,冲进那十几个人中间,刀劈刀砍,硬是杀出一条缝。
呼延灼抓住机会,从那道缝里钻进去,钻到那个人面前。
罗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是北狄那个杀了自己亲哥的小崽子?”
呼延灼没说话,一刀劈过去。
罗衡挡了一下,两把刀磕在一起,震得两人虎口都发麻。
那人退了一步,又笑了。
“你杀了我,夜奚人不会放过你!”
呼延灼又一刀劈过去,罗衡闪躲后没站稳,踉跄退了两步,撞在一个士兵身上。
“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可惜穷途末路之人的威胁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下一刻呼延灼便从他肩膀上砍进去。
罗衡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人顺势往旁边倒。
呼延灼冷眼瞧着他在血里抽搐,眼睛也慢慢失去神采。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还在打的夜奚人看见那身甲倒下去,顶盔歪在一边,罗衡的那张脸埋在沙子里一动不动。
可汗死了,夜奚士兵瞬间溃不成军,收了刀拔腿就跑。
秃儿追着那些跑的人杀出去,杀得满沟都是惨叫。
耶律敏走过来,站在呼延灼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他把罗衡腰间的刀抽出来,那刀是弯的,刀柄上镶着几颗宝石,在太阳底下闪着耀眼的光。
接着他把刀递给那个死了丈夫的女人。
那仗打到天黑才停。
沟里到处都是尸体,弥漫着血腥味。
士兵将火把点起来,把整条沟照亮,他们正在利落地收拾战场,把死掉的拖到一边,伤了的抬出去。
俘虏则另外押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