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这回带来的消息比上次更糟——夜奚人占了青榆滩。
青榆滩是戈壁深处一块难得的低洼地,地底下能挖出水来,长着几片稀稀拉拉的胡杨林,是东边那几个小部落冬天躲风的地方。
那地方往北走三天能到北狄边境,往南走五天是夜奚人的地盘,卡在中间,谁占了谁就有了一条往前伸的腿。
探子跪在地上,说夜奚人去了五百多,把滩上那几户人家全赶了,老人孩子撵出来往北走,青壮扣下来给他们挖水修栅栏。
那几个小部落的人在外面守着不敢进去,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自己过冬的地方占了。
呼延灼听完让人带他下去吃东西,自己蹲在那张羊皮地图前头盯着青榆滩的位置看。
呼延灼决定是时候给夜奚点颜色瞧瞧了。
这天夜里,他叫来了耶律敏商量对策。
“你说怎么打?”
耶律敏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位置。
青榆滩在东边那几片沙丘后面,四面都是缓坡,中间低下去一块,人进去得先下坡,出来得上坡,看着好守其实不好守——只要把坡上的人压住,底下就是个死地。
“他们刚占的,栅栏没立起来,水没挖透,人还没站稳,”耶律敏说,“现在打最好。”
“打下来之后呢?”
“打下来之后你占着。”
呼延灼看着他。
“我占着?”
“你不占,过几天他们再来占,”耶律敏说,“你打了就跑,等于没打。你得占住,让他们知道那地方现在是你的,他们再来就得打你。”
呼延灼低下头盯着那张地图,盯着那个画了圈的位置,盯了很久。
“我带多少人去?”
“你那三百人够了,”耶律敏说,“加上我那几个能打的,再加一百弓箭手,趁夜摸过去,天亮之前拿下。”
“五百人对五百人,”呼延灼说,“你算得挺准。”
耶律敏迎着他的目光。
“我打了四十年仗,这点数还是有的。”
呼延灼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头天快黑了,营地里开始点起火堆,他那些兵卒正聚在火边吃东西,有人端着碗,有人低着头,有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转过身来。
“明天一早走,”他说,“你去挑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五百人从北狄王帐出发,往东走。
耶律敏走在最前头带路,呼延灼走在他旁边。
这回没牵骆驼,所有人都靠两条腿走,每人背着一囊水一袋干粮,刀插在腰里,箭壶挂在背上,走起来没什么声响。
走了两天,第二天夜里他们摸到了青榆滩北边那片沙丘后面。
趴在沙丘上往下看,青榆滩就在底下。那地方比耶律敏想的还要平,中间凹下去一块,凹得也不深,人站在滩里抬头就能看见坡上。
滩里点着几十堆火,火光把那些新扎的帐篷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帐篷之间走动,有人在滩边上挖坑——那是要立栅栏,才挖了一半,木桩还堆在旁边。
秃儿趴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他们真没站稳。”
耶律敏没答话,只是盯着底下看。他在数人,数帐篷,数那些挖坑的人,数那些堆在旁边的木桩。
数完了心里大概有数——五百人只多不少,帐篷扎得挤,人睡得也挤,栅栏才挖了一半,真要打起来他们连个挡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呼延灼。
呼延灼也盯着底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带人从东边下去,我带人从西边下去,弓箭手留在坡上,等咱们冲进去再放箭。”
耶律敏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动?”
呼延灼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是最好的时候。
“现在。”
五百人分成两拨,从东西两边摸下去。
耶律敏带着他那二百多人,踩着沙子,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等前头的人踩实了才跟上去。下坡的时候沙子往脚底下滑,他弯着腰,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底下那一片火光。
摸到离营地还有一箭地的时候,底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那喊声很尖,喊的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知道被发现了。
“冲!”
他直起腰,拔出刀,带着那二百多人往底下冲。
脚底下沙子直打滑,士兵们栽下去又爬起来继续冲。
他们冲进去的时候西边也响起了喊杀声——呼延灼那边也动了。
耶律敏一刀劈翻一个迎上来的夜奚人,收刀又劈,劈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他顾不上看,继续往前冲,冲到营地中间,冲到那堆没挖完的栅栏旁边,停下来喘了口气。
四周全是人,全是刀光,全是喊杀声。他那些兵卒正跟夜奚人打在一起,刀对刀,人对人,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拼命。
有人在惨叫,有人倒下去,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他看见秃儿被三个人围住,正在往后退,他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秃儿趁机劈倒另一个,剩下的那个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被阿骨从后面追上,一刀捅了个对穿。
坡上的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从头顶飞过去,落在营地那边的人群里,不断有人中箭栽倒。
他站在那儿,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四处找呼延灼。
找到的时候呼延灼正跟一个夜奚人对上。那人比他高一头,刀也比他的长,正一刀一刀往下劈,呼延灼挡了两刀,第三刀的时候忽然往前一窜,从那人的刀底下钻过去,一刀捅进那人肚子里。
那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捂着肚子往下栽,呼延灼把刀抽出来,转身又冲进人群里。
耶律敏看着那道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仗打了半个时辰。
天亮的时候营地里的夜奚人已经没几个站着的了。
他们都跪在地上举着手,浑身发抖,眼睛不敢往上看。
帐篷烧了一半,另一半还立着,火堆被踢得四处都是,冒着青烟。
耶律敏站在营地中间,四周全是尸体。他低头看,有夜奚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秃儿浑身是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喘气。
“死了多少?”
“还在数,”秃儿说,“看着得有四五十。”
耶律敏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片滩地。
滩地比他想的要大,胡杨林稀稀拉拉长在东边,西边那块地能扎不少帐篷,还有中间那口井。
他走过去看,井已经挖了一半,再挖几天就能出水。
呼延灼从另一边走过来,脸上也带着血,袖子上被砍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手臂上蹭破了一块皮。
他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耶律敏。
“这井能出水?”
“能,”耶律敏说,“挖透了就有。”
呼延灼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这片滩地,看着那些烧了一半的帐篷,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夜奚俘虏,看着自己那些正在抬尸体的兵卒。
“这地方不错。”他说。
耶律敏等着他说下去。
“咱们占了。”呼延灼说,“让他们再往南走几步,把那几个夜奚人的据点也拔了。”
耶律敏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呼延灼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你不是说让他们知道这地方是我的吗?”呼延灼说,“光占这一个不够,得让他们知道再往前一步就得挨打。你带人去,往南走,把那几个他们用来往前递人的小据点也端了。”
耶律敏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几个据点都有多少人?”
“没多少,”呼延灼说,“百八十个,递人的地方,不是打仗的地方。”
耶律敏低下头想了片刻,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带人去。”
呼延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耶律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黑石山里,这个年轻人一个人牵着骆驼走过来的样子。
他不由得赞叹一句,不愧是北狄的君主,称得上是英勇无双。
秃儿在旁边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耶律敏收回目光,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升起来,把整片滩地照成金黄色,远处那几片胡杨林被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金。
“明天。”他说,“让弟兄们歇一天,把死了的埋了,伤了的养养,明天天亮往南走。”
耶律敏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刀慢慢放下来。
那场仗打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们清点人数,死了三十一个,伤了五十多个,烧了察罕一半的帐篷,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察罕带着剩下的人跑了,跑得很快,追不上。
呼延灼站在那堆烧成灰的帐篷前面,看着西边的方向。
耶律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边。
“他故意的,”耶律敏说,“他把咱们放进来打,打完了就跑,跑得比谁都快,他不跟咱们拼命,他就是想看看咱们怎么打。”
“他回去会告诉罗衡,说北狄的人是这样打的,有这些人,能打成这样。罗衡听了就知道下回怎么对付咱们。”
呼延灼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下回怎么对付他?”
耶律敏迎着那目光。
“下回绝不让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