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敏在那顶小帐里躺了五天。
这五天里,巫医每天来换药,换的时候那老头的手重得很,撕开旧布条的时候能把人疼出一身汗,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早上他把布条拆了,伤口已经结了痂,又黑又硬的一条趴在胸口,看着跟条蜈蚣似的。
他伸手按了按,还有点疼,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出帐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他往西边那几顶空帐走,想去看看他那些人。
走到一半被人拦住了,是两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兵卒,手里握着刀,站在那儿看着他。
“可汗有令,你不能乱走!”
耶律敏停下来看着他们,那两个年轻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我去看看我的人。”
“可汗说了,你不能出去!”还是那句。
耶律敏没再说话,只能转身往回走,到帐门口的时候看见巴图尔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奶茶,见他过来递给他。
“你的人好着呢,”巴图尔说,“天天羊肉管够,巫医挨个看伤,比你待遇都好。”
耶律敏接过那碗奶茶喝了一口,奶是今早新煮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那我是什么待遇?”
“你?”巴图尔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你是贵客待遇,帐子挨着可汗,进出有人跟着,这还不满意?”
耶律敏没接话,低头喝奶茶。
巴图尔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道:“你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耶律敏抬起头。
“追兵砍的。”
“我知道是追兵砍的,”巴图尔说,“我是问你,砍你那人呢?”
“死了。”
“哦。”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十几个人骑着马从营地东边奔过来,扬起的沙尘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耶律敏看着那些人,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那些人骑马的架势他晓得,不是北狄人,是从夜奚那边过来的,骑的是夜奚的矮脚马,那种马跑得不快但耐力好,能在戈壁上跑一天一夜不歇。
“那是什么人?”
巴图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东边部落的人,前几天过来的,说夜奚那边又抢了他们一回。”
“又抢了一回?”
“对,”巴图尔说,“抢了羊,还杀了人,来了三个,跪在可汗帐外头哭了一夜,说要报仇。”
说完巴图尔转身要走,被他叫住。
“你们可汗打算怎么办?”
巴图尔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这你得问他。”
傍晚时,呼延灼派人来喊耶律敏。
帐里只有呼延灼一个,他蹲在地上烤火,火堆上架着一只羊腿,油滴进火里滋滋响。
见他进来,呼延灼指了指对面,示意他坐。
耶律敏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那只羊腿在火上慢慢转。
“你的人养得差不多了,”呼延灼说,“能打了?”
耶律敏等着他说下去。
“东边那几个部落又来人了,”呼延灼把羊腿翻了个面,“说夜奚那边抢了他们三回,杀了十七个人,抢走五百多只羊,还有几十匹马。”
“你怎么看?”
“不是我的人干的,”耶律敏说,“我的人都在你这儿。”
“我知道不是你的人。”呼延灼说,“我问你怎么看?”
耶律敏看着那只羊腿,羊腿被火烤得滋滋响,油滴进火里冒起一股青烟。
“罗衡在试探你。”他说,“抢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抢了又抢,就是想看你什么反应。”
“若你不动,他就接着抢,抢完了小部落就该往你这边来了,若是你动了,他就等着你动,你那边的路他比你熟。”
呼延灼点了点头。
“你想让我说什么?”耶律敏看着他,“说趁现在打过去?说我带路,你出人,一口气端了他?”
“你会这么说吗?”
“不会。”
呼延灼看着他。
“你不会,那你让我来听什么?”
耶律敏迎着他的目光。
“罗衡那三千人不是摆设,”他说,“他敢在边境集结人马,就不怕你去打。你现在去,就是往他设好的套里钻,你要真想动他,得让他先动。”
“让他怎么动?”呼延灼问。
“他现在抢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是因为那些部落没人护着,哪天他抢到硬骨头了,咬不动了,他自己就会急。他急了才会犯错。”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羊腿在火上滋滋响。
呼延灼把羊腿从火上拿下来,用刀割下一块肉递给耶律敏,耶律敏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什么算硬骨头?”呼延灼问。
耶律敏嚼着嘴里的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得在东边摆人。”他说,“摆一队能打的,真能打的,不是摆着好看的。夜奚的人再来抢,就让他们抢不着,抢一次打一次,打完了不追,就守在原地。”
“抢个两三回抢不着,罗衡就会知道那边有人守着。他要想接着抢,就得加人,他加人,你也跟着加人。加到一定程度,他就得亲自来。”
呼延灼割了一块肉自己吃,嚼着嚼着忽然问:“你觉得他能忍多久?”
“那要看他是真想抢东西,还是真想打你。”
呼延灼把刀往羊腿上一插,插进去很深,刀尖从另一边露出来。
“不管他想干什么,”他说,“我等他来。”
第二天一早,呼延灼让巴图尔挑了三百人,往东边那几座部落去。
挑人的时候耶律敏就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兵卒从营地各处聚拢过来,老的少的都有,高的矮的都有,手里的家伙也不一样,有的拿刀,有的拿矛,有的干脆就拎着一根狼牙棒。
他看着看着皱起眉头。
“就这些?”
巴图尔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有点不高兴。
“这怎么了?”
“这三百人,”耶律敏说,“打不过罗衡一百人的。”
巴图尔的脸黑下来,正要开口,被呼延灼抬手止住。
呼延灼走过来站在耶律敏旁边,也看着那三百人。
那三百人正乱糟糟地站着,有人还在交头接耳说话,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有人打着哈欠像是刚睡醒。
“你看不上?”呼延灼问。
耶律敏没说话。
呼延灼冲那三百人招了招手,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看着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刀。
“这人叫秃儿,”呼延灼说,“三年前马贼抢他部落,他一个人杀了七个,剩下的被他追出去八十里,一个没跑掉。”
“他手下那三十个人,最年轻的那个十五岁,去年夜奚那边来人摸哨,他一个人摸了回去,杀了三个,拎着人头回来的。”
耶律敏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呼延灼又指了指另一个人,那人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那个叫阿骨,跑得比马还快。去年铁骑们追一伙马贼,追了三天没追上,他一个人徒步追上去,在马贼窝里蹲了两天,回来的时候把马贼头子的耳朵带回来了。”
耶律敏看着那些人,眉头慢慢松开了。
呼延灼转过身看着他。
“你要的人,我给你挑出来了。接下来怎么练,你说了算。”
耶律敏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说这些人打不过罗衡的人吗?”呼延灼说,“那你教他们怎么打。”
“你让我教他们打夜奚人?”
“不然呢?”呼延灼说,“我不让你教,让你在这儿站着看?”
耶律敏神色晦暗。
呼延灼转身往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教好了,将来带你回去砍罗衡的头,教不好,你自己跟他们一起死。”
耶律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三百个乱糟糟站着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目光里什么都有,有打量,有怀疑,有不服气,还有几个在冷笑。
他朝那些人走过去。
走到跟前的时候那些人还在交头接耳,没人把他当回事,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人安静下来。
“我叫耶律敏,不用在意我的来历。”他说。
人群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笑起来。
他没理会,继续往下说。
“你们可汗让我教你们怎么打夜奚人,你们想学的留下来,不想学的,现在走,没人拦着!”
一阵骚动后,竟没人走。
那些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我先教你们第一件事,”他说,“夜奚人打仗,喜欢夜里动手,专挑你们睡觉的时候来,所以从今天开始,夜里睡觉的时候都得睁着一只眼。”
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明天天亮之前,”他说,“我要是摸进你们帐里,割了谁的脑袋,谁就出局!”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看那些人是什么表情。
那天夜里他摸进十三个帐篷,用木棍敲了二十七个脑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那二十七个人站在营地里,一个个摸着后脑勺,看着他,没了昨日的轻蔑,多了几分畏惧。
看来那个老家伙真有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