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心里清楚这一战已经重创了夜奚的主力,并斩首其首领,接下来是乘胜追击,攻占王庭,彻底覆灭夜奚的最佳时机。
于是他叫来耶律敏商量对策。
呼延灼问:“现在去夜奚王庭,几天能到?”
耶律敏思忖。
罗衡虽死了,但夜奚还在,王庭里还有官员有兵马,消息传回去那些人要么跑要么降要么推个人出来接着打。
呼延灼想的没错,现在去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骑兵走得快,三天能到。”他说。
“那好,你带路。”
耶律敏惊讶道:“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天亮之前,北狄的一千骑兵从沟里出发,都是最能打的精锐,每人带三天的干粮,马也喂得饱饱的,往南走。
走了两天两夜,马歇人不歇,困了就在马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干粮。
第三天傍晚,他们离夜奚王庭只剩三十里,耶律敏让队伍停下来,把马牵到一处洼地里藏着,自己带着呼延灼爬到高处往南望。
王庭就在前面那片开阔地上,扎着大大小小的帐篷。
门口有人进出,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消息传过来没,里头的人知不知道罗衡已经死了。
“现在王庭管事的叫莫昆,”耶律敏说,“这人是罗衡的舅舅,一直给他管粮草管人马,这人没什么本事,就会捞钱,底下人都不服他。”
“他跑了怎么办?”
“他跑他的,咱们打咱们的。”耶律敏说,“王庭里头那两千多人没了主心骨,没人领头打仗,咱们冲进去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夕阳下,呼延灼盯着前方的王庭看了很久,心里的激动按捺不住。
那是他即将要征服的地方。
“你觉得会死多少人?”
耶律敏想了想。
“看他们降不降咯,降的话死不了几个,不降的话得杀一批!”
呼延灼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天黑之后,北狄士兵就从洼地里出来,分成几路往王庭那边摸。
耶律敏带着人在正门外头等着,等里头的人发现不对劲乱起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里头有人喊了一声,“有外敌入侵!”
罗衡当初带着一大批精锐走了,留守王庭的兵都没什么战斗力,根本不是北狄士兵的对手,没过几招便败下阵来。
接着整个王庭都乱了,宫门大开,无数人往外涌,然而刚涌出来就被堵在外头的人按住。
有的骑马往外冲,冲出去没多远就被追上,拖下马来跪在地上发抖。
耶律敏冲进王庭里头,四处找莫昆。
找了一圈没找着,抓住一个夜奚官员问那人往哪儿跑了,官员抬手往东边指了指,说莫昆带着人刚从那边出去。
他带着人追出去,追出二里地,追上一伙骑马跑的人,冲上去一刀一个砍翻了几个,剩下不想死的跪在地上求饶。
他拎着火把挨个照过去,照到最后一个。
是个年轻人,已经被吓得浑身哆嗦,他说莫昆根本没往这边跑,是往西边跑了,故意让人往东边指把他骗开。
耶律敏骂了一句,拨马就往西边追。
快马追出去四五里,前方果然有一匹马。
耶律敏追上来扬刀,马上的人被他从背后一刀劈下来,摔在地上滚了两滚。
他下马去探查,果然是莫昆,那张脸又肥又白,这会儿糊满了沙子,正瞪着眼睛看他,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他拎着那人往回走,走到王庭门口的时候呼延灼正站在那儿,看着里头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那些人有官员、有兵卒、有女人、有孩子,黑压压跪了一片。
“这是莫昆,”耶律敏把人扔在地上,“罗衡的舅舅,管事的。”
呼延灼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罗衡的夫人和孩子呢?”
耶律敏愣了一下,这他没想到。
呼延灼冲旁边的人摆了摆手,那些人冲进王庭里头,帐篷一个一个的搜。
搜了半天,搜出来两个女人和几个孩子。
最大的那个男孩看着大约十一二岁,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旁边的女人搂着他,应该是他母亲。
呼延灼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去。
“都关起来,别动他们!”
随后耶律敏开始处理那些俘虏,他将官员里头有点本事的留下来问话,没本事的就放走;兵卒愿意降的收进来,不愿意降的也放走。
莫昆跪在地上看他一个一个吩咐下来,听着听着抬起头。
“你……你不杀我们?”
耶律敏头也不抬。
“我家可汗心善不愿屠戮,我自然没理由杀你们。”
莫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花几天时间清扫了夜奚的旧势力之后,呼延灼疲惫地坐在王位上,闭上双目良久。
再睁眼时,看着这处富丽堂皇的地方,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如把王庭迁过来,反正都是北狄的地盘了。
他命人将巴图尔叫来。
“可汗有何要事吩咐?”
“王帐要迁过来,把人和东西都带过来。”
巴图尔愣了一下。
“迁过来?”
“嗯。”
巴图尔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转了几转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北狄王帐扎在那片戈壁边缘扎了十几年,从老可汗那辈就在那儿,扎出了几十顶帐篷几百口人几千头牲畜。
现在要迁,迁到这片刚打下来的地方,迁到夜奚人住了几十年的王庭,往后这儿就是北狄的新王庭。
“可汗,那边的东西……”
“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扔了。”呼延灼说,“人过来就行。”
巴图尔点了点头,掀帘出去。
七天后,一支绵延数的队伍里出现在北边的地平线上。
走在最前头的是巴图尔,骑在马上,后面跟着长长的一串,大家把帐篷拆了捆在驼背上,锅碗瓢盆装在筐里。
女人和小孩子们就坐在牛车上,男人牵着牲畜走在两边,羊群挤成一团往前涌,咩咩的叫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秃儿站在旗杆底下看着那支队伍一点点靠近,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看着那些他往后再也见不着的东西,喉咙里忽然有点发紧。
耶律敏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那是你们的人?”
“嗯。”
“多少人?”
“算不清,”秃儿说,“老老少少加起来,千把口总有。”
那支队伍走到王庭门口停下来,女人孩子从牛车上下来,四处张望,眼里带着新奇也带着怯意。
男人开始卸货,把帐篷拆下来往里头搬,把牲畜往圈里赶,把锅碗瓢盆归置到该放的地方。
羊群被赶到旁边那片空地上,挤成一团,叫声比刚才还大。
巴图尔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呼延灼跟前。
“都带来了。”
呼延灼点了点头,往他身后看。
那个死了丈夫的女首领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巴图尔旁边。
她身后跟着几十号人,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那种刚走了远路的倦意,但眼神里充满期待。
“你的部落……”
“剩这些人,”她说,“他们都愿意跟着来。”
呼延灼点点头,“回去忙吧。”
后面的这支比巴图尔带的那支小得多,只有几十号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两辆牛车,车上坐着人盖着厚厚的毡毯。
队伍走得很慢,像是怕颠着车上的人,走到王庭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呼延灼站在旗杆底下看着那两辆牛车停下来,看着车上的人被扶下来,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朝他跑过来。
“哥——”
那声音又尖又脆,把旁边几个正在搬东西的人都吓了一跳。
呼延灼往前走了两步,小姑娘已经扑到他跟前,两只手攥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
她脸很小,瘦得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大,这会儿瞪得圆圆的,里头全是话。
“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在忙。”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巴图尔说你打仗去了,打完了就回来,打完了就回来,打完怎么还不回来?”
“我都数了好多天了,数到后来数忘了又从头数——”
“乌兰珠。”
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乌兰珠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嘴里不停:“二哥叫我我也要说,你就是好久不回来,你身上怎么有血?你受伤了?这是哪儿?为什么我们要搬到这里来?以前的帐篷呢?”
呼延灼蹲下来看着她。
“你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一撇。
“你还知道我瘦了?”
看见呼延钧走过来,呼延灼站起身。
“二哥。”
呼延钧点了点头,目光从呼延灼脸上移开,往四周看了一圈。
然后用手拍了拍呼延灼的肩膀,“三弟,还是你有本事啊!”
乌兰珠又扯住呼延灼的袖子,使劲扯。
“哥,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这里好远,走了好多天,我坐在车上颠得屁股疼。”
“阿珠,”呼延钧又开口,“让你三哥喘口气吧。”
乌兰珠回头瞪了二哥一眼,又转过来看着呼延灼,嘴撅起来。
“我,我就是问一下嘛。”
“这儿以后是咱们的家。”
“嗯。”
“那以前的呢?”
“不要了。”
乌兰珠只好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旗是谁的?”
“咱们的。”
她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旗在风里飘着猎猎响,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天烧成橙红色,那面旗被衬得格外亮。
“好看。”她说。
呼延钧站在旁边,也抬头看着那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