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楞从开始的紧张,慢慢变得放松了些。
有一天,呼延灼问:“你认得我小妹吗,乌兰珠公主。”
阿尔斯楞点点头:“小公主啊,认得,她身体不好,总在帐里待着。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可汗找了萨满来看。”
呼延灼的手攥紧了一下,他努力让声音平稳:“现在呢?”
“好些了吧,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那天夜里,呼延灼躺在木榻上,望着帐顶。
夜空漆黑,看不见星。
他想起小时候,小妹躲在她母妃身后偷看他,他给她摘过一朵野花,她攥在手里攥了许久,花瓣都蔫了也不肯扔。
她病了,也没人护着她,他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阿尔斯楞来送饭时,呼延灼问他:“你能帮我带句话吗?”
阿尔斯楞面露难色:“三王子,这……可汗有令,不能让您和外面……”
“不是给我父王。”呼延灼打断他,“给我二哥呼延钧。就说,我有事想和他说,是很重要的事。”
阿尔斯楞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过了两天,一个面生的传令官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呼延灼:“三王子,可汗让你去王帐。”
呼延灼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去。他不知道二哥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呼延灼坚毅地走了出去。
王帐内比上次冷清了些,呼延赫不在,二哥呼延钧站在一旁,用眼神示意他好好表现。
呼延灼走到帐中央,单膝跪下,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呼延烈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蒙尘许久的旧物。
“你二哥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他声音轻蔑:“说吧,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来。”
呼延灼抬头,对上父王那双冷漠的眼睛。
“儿臣想请父王放儿臣出去。”
呼延烈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羊皮文书扔到一边。“放你出来,就凭你一句话?”
“不是凭一句话。”呼延灼的声音平稳,“是凭儿臣能做的事。”
呼延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呼延灼继续道:“儿臣在中原一年来,学了不少东西。大靖的文字、礼仪、官制、兵书,儿臣都读过。他们怎么想事,怎么说话,怎么谈条件,儿臣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二哥,又收回目光。
“父王,咱们北狄今日的处境,儿臣虽不见天日,但也能猜到几分。敕连那边因为儿臣的事冷了态度,大靖虽然签了和约,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反悔。”
“如今我们夹在中间,哪边都不能得罪,哪边都得应付。”
呼延烈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没有打断。
“父皇难道不比我清楚吗,只有我能胜任这件事。”
呼延烈盯着他,“你能办成?”
“儿臣不敢说一定能办成。”呼延灼道,“但儿臣至少知道大靖人怎么想,知道怎么和他们周旋。
“父王若要用人和大靖打交道,儿臣比其他人更合适。若不用,儿臣继续关着也无妨,只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呼延烈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欣赏,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儿子的脑子还挺好使。
“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他开口,语气比之前缓了些,但依旧冷硬。
“儿臣知道。”
“你知道敕连那边现在怎么看我们?”
“儿臣能想办法周旋。”
“周旋?”呼延烈冷笑,“你凭什么周旋?就凭你在大靖学的那些东西?”
“凭儿臣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呼延灼道,“也凭儿臣是父王的儿子。只要父王点头,儿臣做的事就代表北狄。”
这话说得很直白,他是在谈条件。
用他的价值,换他的自由。
呼延烈沉默不语,手上却再次拿起那份文书,展开看了看,又放下。
“阿钧。”他忽然开口。
呼延钧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儿臣在。”
“是你来替他说情的?”
呼延钧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没有,父皇,我……”
呼延灼替他解了围:“是儿臣让人带话给二哥,二哥只是传话,没有替儿臣说情。”
“哼。”呼延烈白了他们兄弟俩一眼。
“关了你多少天了?”呼延烈忽然问。
“约莫……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呼延烈重复了一遍,“那确实有点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呼延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你能周旋敕连,能和大靖打交道。好,我给你机会。”他顿了顿,“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代表的都是北狄。
“再出一次岔子,没人能保你。”
呼延灼低下头:“儿臣明白。”
“滚吧。”呼延烈转身走回座位,“把自己收拾干净再来见我。现在这副鬼样子,简直丢人现眼。”
呼延灼颔首:“谢父王。”
他站起身退出王帐。
呼延钧跟了出来,站在他身旁,低声道:“三弟…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呼延灼转头看他,这个比他大五岁的二哥,此刻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二哥,谢谢你。”
呼延钧抬起头,眼睛微微发红:“不用谢我,我又没做什么……只是把话带到。父王肯放你,是你自己说的那些话打动了她。”
“还是谢谢你。”呼延灼想起小妹,“对了,乌兰珠现在在哪儿?”
“王庭西边,她母妃留下的那顶小帐,她身体不好,不能住在人多的地方。”
呼延灼点点头,转身要走。
“三弟。”呼延钧叫住他。
呼延钧回头。
呼延盛张了张嘴,犹豫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变了好多。”
呼延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苦笑一声,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先回了自己的帐。
他进去找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换上,又让人打了水,把脸和手洗干净。镜子没有,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那张脸瘦得快要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下巴上是乱糟糟的胡茬。
他找了把刀把胡茬刮干净。
一收拾完,他动身就去找小妹。
乌兰珠的帐很偏,帐外没有侍卫,只有一个老嬷嬷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过来,眯着眼看了许久,才认出来。
“三……三王子?”
呼延灼点点头:“嬷嬷,公主在吗?”
老嬷嬷眼眶红了:“在,在的。小公主天天念叨您呢。”
她掀开帐帘,呼延灼弯腰走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帐顶一个小小的烟孔透进来一缕光,角落里堆着几块皮毛,皮毛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呼延灼走过去,脚步很轻。
皮毛堆里的人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下巴尖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此刻正慢慢睁大,盯着他看。
呼延灼在她身边蹲下。
“小妹。”
小姑娘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呼延灼只是蹲在那里,与她对视。
随后乌兰珠的手从皮毛下伸出来,颤颤巍巍地抬起,伸向他的脸。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根根细小的枯枝。
她摸了摸他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鼻子,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病中做的梦。
“三哥……”
声音里满是欣喜。
“三哥回来了。”呼延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日里被寒风刮过的石头。
乌兰珠的眼泪涌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张着嘴,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
呼延灼抬手,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
乌兰珠忽然坐起来,扑进他怀里,可她太瘦了,瘦得像一把骨头,撞在他身上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生怕他突然消失不见了。
“三哥……三哥……”她埋在他怀里,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哑哑的,像只受伤的小兽。
呼延灼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乌兰珠哭了很久,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再也不肯松手。
老嬷嬷站在帐门口,欣慰地看着这一切。
帐外风呼呼地吹,吹得毡帐都有些微微晃动。
乌兰珠终于不哭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痕,却死死盯着他看,像怕他跑掉一样。
“三哥,他们说你被关起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关了很久很久。”
“嗯。”
“他们说……说你做了坏事,惹父王生气了。”
“嗯。”
“他们还说……”乌兰珠的声音更小了,“说你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呼延灼看着她,没有回答。
乌兰珠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攥着他袍子的手更紧了。
“三哥,我好怕。”她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怕你也像母妃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呼延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三哥不会走了,会永远保护你。”
“真的?”
“真的。”
乌兰珠没有再说话,就那么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呼延灼感觉到肩上的衣料湿了一小块,温热的。
他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老嬷嬷悄悄走过来,在旁边的皮毛上放了一碗温热的羊奶,又悄悄退出去。
呼延灼看了一眼老嬷嬷,又看了看怀里的乌兰珠,她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颤动,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设定北狄是男孩随父亲姓,女孩随母亲姓,所以小妹不姓呼延[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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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