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她没有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宴席持续到深夜,永安被嬷嬷扶出大帐时,外面已是满天星斗。
她被引入一座新搭的毡帐,帐内陈设一新,铺着厚厚的皮毛,燃着温暖的炭火。
嬷嬷帮她卸下层层嫁衣,换上柔软的寝衣,永安坐在皮毛褥子上,望着帐顶那个小小的烟孔发呆。
嬷嬷退下后,帐内只剩下她一人。外面偶尔传来马嘶声和人语声,此刻惆怅填满了她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掀开。
尉迟迦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单薄的袍子,头发披散着,身上带着酒气和户外的寒气。他站在帐门处,望着她,目光复杂。
“公主。”他开口,声音比宴席上低沉细腻了些,“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子,我们敕连的右可敦。”
永安站起身,背脊挺直,望着他。她没有说话。
尉迟迦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他退后一步,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帐门时停下,背对着她,“今晚你好好歇着,从明日开始,你便是敕连的右可敦,该学的东西,一样都少不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永安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过了很久才慢慢坐回褥子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帐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毡帐微微晃动。远处隐隐传来狼嗥,悠长而凄厉。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柔嘉县主,不再是永安公主。她是敕连的右可敦,是尉迟迦的妻子,几十年后变成这片陌生草原上的一粒微尘。
太阳升起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哪怕她此生再难回到故土。
·
呼延灼在一个月后随北狄商队启程。队伍走得不快,沿途停停走走,待真正踏入北狄王庭所在的地方时,已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王庭扎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毡帐连绵,牛羊散布,呼延灼站在坡上望着这一切,竟觉得有些陌生。
一名骑兵迎上来,是王庭的传令官。他上下打量了呼延灼几眼,态度冷淡,只道:“三王子,可汗召见。请随我来。”
呼延灼跟着传令官穿过王庭,一路走来,遇到的族人大多匆匆一瞥便移开视线,没人多看他一眼。
有几个年长的似乎认出他来,眼神里带着些好奇和审视,但也仅此而已。
帐内坐着几个人,正中的狼皮大椅上,是他的父王呼延烈,五旬年纪,鬓角已然花白。
左侧坐着大王子呼延赫,比他大十岁,体态臃肿,眼神浑浊,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右侧是他的二哥呼延钧,比他大五岁,面容清秀,目光锁在呼延灼的身上,他们不久前才见过面的。
呼延灼上前几步,单膝跪下:“阿灼奉旨归来,拜见父王。”
“奉旨?”呼延烈冷笑一声,“你奉谁的旨?大靖皇帝的?他可是在信里把你夸成一朵花,说你与他的公主情深义重,连敕连的和亲都让你搅黄了。”
呼延灼的脊背僵了一瞬。
“父王,儿臣没有……”
“没有?”呼延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大靖皇帝的亲笔信就在我这里,写得清清楚楚。”
“你与那位公主在御花园里做出苟且之事,当着敕连使节的面,丢尽了北狄的脸呐!”
呼延灼抬起头,对上父王那双冰冷的眼睛,他想解释,想说是她设计的,自己只是被利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了又能怎样?谁会信他苍白无力的辩解?
“怎么,没话说了?”呼延烈的语气里满是厌恶,“我把你送去中原,是让你老老实实待着,别给我惹事。你倒好,一回来就给我带这么大个麻烦。”
“敕连那边虽然没撕破脸,但对咱们的态度冷了不少,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点事,咱们跟敕连的关系差点坏了?”
呼延灼跪着,一言不发。
“来人。”呼延烈转身走回座位,“把三王子带去北坡的旧毡帐。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每天一碗□□一块干肉,饿不死就行。”
呼延赫噗嗤笑出声,嘴里的酒喷了一地。
呼延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两个侍卫上前,把呼延灼从地上拖起来。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帐内父王冷漠的背影,大哥嘲弄的笑脸,二哥低垂的脑袋。
然后他被押了出去。
北坡离王庭很远,要骑马走上一炷香的功夫。
那顶旧毡帐孤零零地立在荒草里,帐顶破了两个洞,风灌进去呜呜作响,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榻,一个豁口的陶碗,再无其他。
侍卫把他推进去,在帐外系了几道绳索以此来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刚回来的三王子,是被关起来的罪人。
绳索系好,脚步声远去。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不停地吹。
呼延灼站在帐内,望着那个破洞透进来的天光,他慢慢走到木榻边坐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变得模糊,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开始在帐内踱步,从门口到木榻七步,从木榻到门口七步。他反复走,走到腿酸才停下。
他要让自己动起来,而不是像死人一样躺着。
有时候他坐在木榻上,望着那个破洞发呆,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画面:夹道里那个冰凉的吻,她跪在地上时滑落的泪,押送他离开时那些侍卫冷漠的脸。
他想她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想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某个地方望着天发呆。
想不出答案。
风越来越冷,草越来越黄。送饭的侍卫换了好几个,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他的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披着。
有一天,帐帘被掀开,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是大哥呼延赫。他带了两个随从,站在帐外往里看,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厌恶的笑。
“哟,三弟,还活着呢?”呼延赫捏着鼻子,“这地方可真够味儿。”
呼延灼坐在木榻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哑巴了?”呼延赫走近两步,“我听说你在大靖混得不错,还勾搭上人家公主了,怎么回来就这副德行?那公主是不是也看不上你了?”
呼延灼一言不发。
呼延赫见他迟迟没反应,脸上的笑渐渐僵住,接着闪过一丝厌恶:“切,真没意思。我们走!”
他知道,和呼延赫这种人说话,简直是浪费生命。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强一些,可能是正午的缘故,或只是云散了。
那天被押进来时,曾听到侍卫在帐外系绳索的声音,那绳索如今还在,他试过,很结实。
就像告示一样告诉所有人,他是被关着的罪人。
父王没有让人传过话,一次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他原本以为,关些日子,等父王气消了,自然会放他出去。
可三十多天过去了,没有消息。四十天,还是没有。五十天,依旧没有。
父王压根没打算放他出去。
他又想起王帐里父王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厌恶。不是对犯错儿子的厌恶,而是对一个碍眼之物的厌恶。
他是婢女生的儿子,从小就不被待见,所以才被送去当质子,是活该被利用的废物,既然惹了麻烦,就该关到死。
呼延灼停下脚步,站在帐中央,望着那个破洞,眸子里思绪万千。
呼延赫,那个人整日饮酒作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父王让他学着处理部落事务,他把那些文书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实在不配继承大统。
二哥虽读过书,认得字,可他优柔寡断,遇事只会低头。刚才在王帐里,他明明想说什么,最后却把嘴闭上了。若是他得了王位上,会被那几个如狼似虎的部落首领生吞活剥。
还有小妹。她年纪还小,瘦瘦小小的,总是躲在角落她的母妃早就死了,在这王庭里,谁会在意一个病弱的孩子?
如果大哥继位,他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手下会怎么对她?如果二哥继位,他能护住谁?
他不能死在这破毡帐里。
十几年间,他学会了认命,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夹缝里活着,可此刻,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起来。
那个冰凉的吻又涌入脑海,似乎是在诉说,是她利用了他。
所以他不想再被任何人利用了。
他想起路上想的那些事。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要强大,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刚回来就被关进这里,那些想法全成了笑话。
呼延灼走回木榻边坐下,盯着那个破洞,开始想要怎么出去。
求饶?
没用的,父王不会心软。
逃跑?
跑出去又怎样?王庭之外是草原,他没马没粮,指定活不过三天。
他想了很多天,送饭的侍卫换了好几个。
他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说话的口气。
有个年轻的侍卫,送饭时偶尔会往里多看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同情。
有一天,那个年轻侍卫送饭时,呼延灼开口了,这是他关进来后第一次主动和人说话。
“外面冷吗?”
侍卫愣了一下,四下看看,确认是在问自己。“还……还行。快入冬了。”
“你叫什么?”
“我?我叫……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狮子。”呼延灼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阿尔斯楞有些不知所措,把碗放下就跑了。
后来他又来送饭,呼延灼每次都会和他说几句话,问问他家里几口人,问问最近王庭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