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帮她,如果她开口,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他推进了火坑。
可除了愤怒以外,还有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淹没了他。
她跪在那里,哭着说放不下他的时候,那些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演给皇帝看?
她望着他的那一眼,那滴落下的眼泪,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她平日里对他的那些笑,那些偶尔流露的温柔,那些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脆弱,都是假的吗?还是只有那个吻是假的,其他的都是真的?
他坐在石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无可奈何。
因为他只是一个质子,一个无权无势、连自己命运都掌控不了的人。她利用他,他不能反抗,甚至不能质问。她利用完他,他被遣送回国,从此天各一方,他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能怎么办?跑去质问她?求一个答案?就算问了,又能改变什么?
太阳渐渐西斜,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呼延灼终于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宫墙围起来的地方。
是他永远无法真正进入的世界。
一年前,他被送到这里,战战兢兢,生怕一步走错就丢了性命,是她的到来让他学会了笑,学会了在夹缝里找一点阳光。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里,甚至有了一个可以称作“朋友”的人。
现在,他该走了。
被利用的恼怒还在,对那个答案的疑惑还在,无法掌控命运的无奈也还在。但这些情绪,最终都沉了下去,沉淀在心底某个角落,变得冷硬。
他要回去了,那里有他的族人,有他的故土,有他未来或许能抓住的权力。
他需要成长,需要强大,需要有一天,当他再面对这样的事情时,能够有足够的力量去掌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被动接受。
要让自己变得有价值,变得不会再轻易被人当作筹码,用完即弃。
呼延灼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目光投向北方。
虽然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但至少他会让自己,在那之前,变得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呼延灼。
他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回头。
·
九月十八,钦天监择定的吉日。
天色未亮,永安公主的鸾驾便从恭亲王府启程,入宫行册封告庙之礼。
柔嘉县主——如今的永安公主——端坐在鸾驾内,一身大红嫁衣层层叠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掀开帘角,望向王府的方向。府门紧闭,门口跪着一地家仆,看不见父亲的身影。
一个时辰前,父亲来见她。他站在堂中,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最后他说:“去吧。朝廷需要你,咱们家……也需要你。”
她点点头,没有哭。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她便被送到祖母身边养大,与父亲本就不亲近。可此刻想起他那张苍老的脸,她心里还是酸涩了一下。
鸾驾驶入宫门,在太庙前停下。礼部官员引导她完成繁琐的告庙仪式,向列祖列宗辞行。
烟雾缭绕中,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念着冗长的祭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仪式结束,她被引至乾清宫向皇帝辞行。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容肃穆,说了一番“为国分忧,朕心甚慰”的话。
她跪着听完,叩首谢恩。
起身时,她看见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午时,送亲队伍自正阳门出城。
旌旗招展,仪仗绵延数里。永安公主的鸾驾由十六名太监抬着,前后簇拥着数百名护卫和随行人员。秦砚骑马行在鸾驾侧前方,今日他换了一身绛红官袍,面色沉静。
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永安透过纱帘望出去,那些陌生的面孔一闪而过,没有一张她认识。
鸾驾行至城外十里长亭,送行的官员们在此止步。恭亲王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鸾驾。
永安看见了,却没有喊停。她只是隔着纱帘,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便放下了帘子。
队伍继续北行。
尉迟罗率领的敕连使团在队伍前方开道,那一百敕连骑兵个个精神抖擞,仿佛在向沿途的百姓展示草原的威风。
秦砚注意到,尉迟罗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神色间已看不出当日夹道中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志得意满的从容。
出城三十里,队伍在一处驿站歇息。永安被扶下鸾驾,送入驿站内院。她坐在简陋的房间里,新配的嬷嬷端来茶水,她接过,却没有喝。
“公主,您多少吃点东西,路还长着呢。”嬷嬷小心劝道。
永安摇摇头,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望着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天空,忽然想起临行前祖母塞给她的那个荷包。她摸了摸腰间,荷包还在,里面装着祖母积攒多年的体己银子。
祖母说:“丫头,到了那边,多长个心眼。咱们女人,能靠的只有自己。”
第二日,队伍继续赶路。越往北走,天气越凉,景色也越发荒凉。农田渐少,荒草渐多。
路过几处村寨时,能看见衣衫褴褛的百姓站在路边,呆呆地望着这支华丽的队伍,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麻木。
秦砚每日都会来问候公主,隔着帘子或屏风,说一些行程安排、天气变化的话。永安大多只回一句“知道了”,便不再多说。秦砚也不多待,说完便走。
第七日,队伍抵达大同府。这是出关前的最后一站,送亲队伍将在此休整三日,然后正式进入敕连控制区。
大同府知府早早等在城外,将公主一行接入城中最好的驿馆。永安依旧被安置在内院,四周由护卫严密把守。
当晚,秦砚求见。
永安允了。他进来后,站在屏风外,沉默片刻才开口:“公主殿下,后日出关后,臣便不能相随了。按照约定,臣需在此处与敕连接亲队伍完成交接,将公主殿下托付给尉迟特使。”
屏风后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永安的声音:“本宫知道了。秦大人一路辛苦。”
秦砚顿了顿,又道:“公主殿下,臣斗胆一言。敕连风俗与中原迥异,公主此去,务必珍重。若遇难处,可遣心腹持朝廷所赐信物,至边境各驿站求助。虽远在异域,但朝廷不会忘记公主之功。”
屏风后又沉默了。过了许久,永安的声音响起,比方才低了些:“多谢秦大人。”
秦砚躬身行礼,退出房门。
第三日出关。
关门口,大靖军队列阵送行。
秦砚与尉迟罗完成最后的文书交接,双方在关下互换文书,签字用印。尉迟罗接过装着永安公主嫁妆的清单册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秦副使,请转告陛下,我敕连必以国礼相待永安公主,两国之好,万世不移。”尉迟罗抱拳道。
秦砚还礼:“有劳特使。公主殿下便托付给贵部了。”
他转向鸾驾的方向,隔着纱帘,郑重行礼。
鸾驾内,永安的手攥紧了衣襟。她听见外面的声音,听见马蹄声,听见车轮碾过关前石板的声音。她知道,过了这道关,她就再也不是大胤的人了。
鸾驾缓缓驶出关门。身后,大同府的城墙越来越远。身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等待在远处的敕连接亲队伍。
和亲乃是大事,尉迟迦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带着族人回了王庭,尉迟罗此番也要领着公主前去王庭。
鸾驾在荒原上行了整整五日。
沿途的景色越发苍茫。草渐渐枯黄,天越来越低,风里带着陌生的腥膻气息。
永安坐在鸾驾内,透过纱帘望着外面那些骑着马,穿着皮袍的敕连骑兵,他们偶尔会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然后发出粗犷的笑声。
第五日傍晚,前方出现大片毡帐。
白色的毡帐连绵起伏,铺满了整片缓坡。帐顶飘着各色旗帜,炊烟袅袅升起,牛羊归栏的哞叫声远远传来。
尉迟罗策马来到鸾驾旁,隔着纱帘道:“公主殿下,王庭到了。大汗已在帐前恭候。”
永安的手微微收紧,攥住衣襟。她深吸一口气,点头:“有劳特使。”
鸾驾缓缓驶入王庭。
沿途的敕连人纷纷驻足观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清纱帘后面那张脸。几个孩子追着鸾驾跑了几步,被大人呵斥着拉回去。
鸾驾在一座格外高大的金顶大帐前停下。帐前铺着地毯,两侧站满了身穿盛装的敕连贵族。
正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长的,身形魁梧,披着雪白的狼皮大氅的男子正是敕连大汗尉迟迦。
他身旁的尉迟敛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穿着深色锦袍,腰悬镶宝石的弯刀。
永安被嬷嬷扶下鸾驾。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的裙摆在草地上铺开,与周围那些皮袍革靴显得格格不入。
尉迟敛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恭迎公主殿下。”
永安回礼,声音平稳:“见过少主。”
尉迟迦这时开口,声音洪亮:“公主远来辛苦。敕连上下,欢迎公主到来。”他挥了挥手,“帐中已备宴席,为公主接风。请!”
永安随他们步入大帐。帐内铺着厚厚的毛毡,中央燃着火盆,四周摆满了矮几和坐垫。敕连贵族们鱼贯而入,各自落座。
永安被引至尉迟迦身旁的位置坐下。
宴席开始。
敕连人高声谈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永安静静坐在那里,面前的肉几乎没有动。
尉迟敛侧过脸看她:“公主吃不惯?”
永安摇头:“只是不饿。”
尉迟迦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公主慢慢习惯就好。敕连不比中原,没那么多规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今日人多,公主且忍耐些。夜里我去看你。”